• 比起这篇文章,我做这张图倒是花了更多心思。有时候觉得读图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不仅可以读到表象也可以读到背后的隐藏信息。比如,这张图的主观视角是谁呢?是谁在浏览甄嬛的微博?ta收到了一条谁发来的私信?

     

     

    控制信息,就是控制后宫

    在宫斗剧中,观众是上帝视角,所有角色的行为和情绪都置于观众的注视之下。角色之间的倾轧基于他们所掌握的信息,而观众的乐趣则在于看着一个懵然无知的人自取灭亡,或者一个谨慎聪慧的人步步为营。

     

    年羹尧是清宫戏的剧情地标,围绕着他的兴起和倒掉可以铺陈出跌宕起伏的戏剧性情节。《甄嬛传》的观众可能需要更多的耐心,要一直看到第四十集,年督才最终被拿下。在此之前,他只出镜过一次,短短十来分钟的戏只展示出他庞大的野心和与之极不相称的政治嗅觉,他更多的形象是通过后宫诸人的议论以及和他妹妹华妃的行为来体现的。

    如果把《甄嬛传》分做上下两部,那么上部是以符号化的年羹尧为斗争对象,而下部则围绕一位更加符号化的纯元皇后展开。这位从未出镜的前皇后已经死去多年,却依然活在后宫的记忆中,甚至还否定了甄嬛本人的存在价值。当甄嬛明白这一点后,她和现任皇后的斗争实际上演化成了她和纯元的斗争,“去纯元化”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谁能成为后宫真正的精神领袖。

    甄嬛的作战方针并非一味诉诸肉体消灭,这一点她和华妃有着明显的区别,甄嬛更乐于使用思维擦除,显然,她更懂得如何同影子作战。

    宣传手段、传播技巧、意识操纵、信息控制,这是在后宫之战中笑到最后的必要策略。

    信息即权力。

     

    中国观众喜欢看悲剧人格的电视剧,因为他们在生活中也喜欢自我悲剧化,谁觉得自己惨,谁就有道德优势。

     

    所有宫斗剧的女主角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们都不愿引起皇帝的注意,而热切盼望和自己的真爱平静过一生。

    不过,恰恰因为她们的低调或者叛逆,她们就刚好被皇帝看上了——宫斗剧中的皇帝可算是审美趣味最贫瘠的悲剧性角色。

    有了这样的设定,女主角就背靠着先天的道德优势和宿命论,此后她的行为都可以用“这都是你们逼我的”、“这都是命”为免责前提(老实说,每个中国妇女一生中必定说过这两句话,尽管有时候是以非常文艺的形式出现)。我国观众特别喜欢看悲剧人格的电视剧,因为他们在现实中也喜欢自我悲剧化,谁(觉得自己)惨,谁就有道德优势。

    当然,甄嬛不会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中无法自拔,她得战斗,她得对得起黏在沙发上的那些观众。第一集刚出场,安陵容被夏冬春羞辱的时候,甄嬛就适时出手了。

    “只怕传了出去,坏了姐姐贤良的名声”,这是甄嬛击退夏春秋的最重要的一句话。我们可以发现,越是刺刀见红的杀局里,“名声”或者说道德评价就越是重要。皇后是整个后宫最具道德范式的人物,她自己也正囿于这样的形象而束手缚脚,而华妃是急于上位的第二号人物,她则更愿意以肉眼可见的力量来确立自己的权威,所以她当着甄嬛和沈眉庄的面打残了夏春秋,向皇后以及后宫诸人传递一个信息:霸道比王道更实际。

    甄嬛收到了这个信息,但她更愿意在两个极端之间徘徊,做一个中间偏右的人。她托病不出,远离是非,但她就因此没有作为吗?显然不是。她在此期间整肃了身边人,建立起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一个太医的三股心腹势力——这在后宫斗争中简直不亚于拥有了打得出去、收得回来的执行尖兵。

    即使在76集这样庞大的长度里,甄嬛的工作效率也是相当高的,她在第一集给人留下了不可小觑的深刻印象,在第三集里,便建立了自己的攻守同盟。剩下来的工作无非就是静观其变,等待果子成熟落地的那一天。

    后宫戏最具民俗化的一点是,它始终都用一条非常古老的黑暗法则来提醒我们:“再与世无争的小女子都一定有坏人想来害她”。与之伴随的是一条同样非常古老的光明法则:“不计回报的善举总会得到好报”。这是中国式人性最复杂、最纠结也是最阴暗的一面,它是厚黑学的粉红版本,它和曾国藩、胡雪岩故事的畅销理出同源。

     

    华妃的结局是早已注定,她和她的哥哥一样,缺乏梳理信息和阅读信息的能力,又过于张狂,犯了中国式博弈的大忌。

     

    毫无疑问,在皇后、华妃和甄嬛的对峙当中,华妃的信息搜集手段最为落后。她的手下都和她一样沉不住气,传递给她的信息都是洋洋自得的臆想,导致她步步误判形势,而她最信赖的曹贵人也变成了双料间谍,在这栋行将倾颓的大厦踢上了最后一脚。

    曹贵人是个非常有趣的角色。她由华妃提携,成长为华妃的得力助手,却因为女儿温宜公主被华妃虐待而心存不满。这种情绪被甄嬛知悉,并数次晓以利弊,曹贵人经过衡量,最终倒向甄嬛一方,以其整理的黑材料扳倒华妃。

    很多观众不喜欢这种叛徒角色,最终曹贵人被皇帝、太后暗中下药毒死也映照出观众的道德倾向,而华妃则因其悲惨结局而被赋予了一定的同情分。但在后宫倾轧中,无所谓正义与非正义一方,电视观众只是在看戏,个人好恶对剧情毫无影响,正如同现实中的普通百姓,高层的任何波动也不过是街谈巷议、传说故事而已。

    落到技术层面,华妃的结局是早已注定,她和她的哥哥一样,缺乏梳理信息和阅读信息的能力,又过于张狂,犯了中国式博弈的大忌。华妃使用数十年的欢宜香早早被皇帝、太后下了麝香,致其无法生育,太医院集体对华妃隐瞒实情,华妃居然对此一无所知,由此也可见其信息网络的致命缺陷,同时也反衬出甄嬛在太医中伸出触须的重要性。

    华妃唯一一次的亮点是在“惊鸿舞”一节,她用曹贵人作为传播者,把甄嬛架上台面,甄嬛对“惊鸿舞”的价值内涵一无所知,因此陷入绝境。华妃是力量的崇拜者,这是她唯一一次利用对手的信息缺陷而发动的致命攻势。

    比较华妃的两个对手。皇后自然是信息掌握最全面的,她了解宫中派系的历史,深知以皇帝、太后为代表的高层对华妃的看法,也了解端妃、敬妃、齐妃的倾向。她对少壮派的甄嬛、沈眉庄、安陵容以及淳、欣、富察、余氏等人都有深入了解,甚至于“皇上离了清凉殿,冒雨去了碧桐书院”这样的细节都能在第一时间传递到皇后耳中。在丰富的信息基础上,皇后采取忍让华妃的长久之计,同时分化甄嬛同盟,将安陵容纳为己用,而安陵容又陆续在甄嬛和沈眉庄之间扩大了嫌隙。

    对甄嬛来说,她在早期韬光养晦,甚至宁愿牺牲眼前利益换得暗自发展。宫女余氏冒认“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而获宠,甄嬛心照,却绝口不提,即使在自己获宠之后,甄嬛也从未向皇帝提起过,她的判断是把最致命的武器留在最需要的时候使用。最终,甄嬛让余氏嚣张了6集,在余氏失势之后才一举发动,致使余氏以欺君而被赐死。

    甄嬛的策略可以用她自己的话来概括:“他们不知道我会什么、不会什么,否则岂不更放心大胆算计我”。

     

    纯元皇后已经否定了甄嬛的存在价值,甄嬛面临着身份确认的困境,由莞贵人到熹贵妃的转变,也就是“去纯元化”的过程。

     

    扳倒华妃之后,甄嬛直接和皇后形成了对垒。和与华妃的斗争相比,甄嬛现在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因为她面对的还有一个影子——纯元皇后。

    甄嬛对宫廷内斗的历史一无所知,而皇后却了如指掌,并立刻发动了第一波攻势,让甄嬛误穿纯元皇后的旧衣而受罚。

    纯元皇后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可以这么说,她是一种价值观和精神的代表,是最高权力所向往的完美形象,她的诗句、舞蹈、爱好等细节已经高度符号化,成为不可触碰的象征,她虽然死去多年、也从来未出镜过,在剧中依然是后宫的精神领袖。

    现皇后虽然是害死了姐姐纯元皇后的元凶,却巧妙地以纯元皇后的代理人身份出现,她打压甄嬛,强化了纯元的地位,但客观效果却是宣示了自己的合法性——皇后在提到纯元的时候,句句都要说到姐姐和自己如何亲密无间,效果十分显著。

    在此之前,甄嬛在纯元皇后的问题上已经吃了好几次亏。初入宫选秀女,甄嬛便是因为和纯元长得相似博得皇帝欢心;倚梅园一节,冒认诗句,那也是纯元皇后的爱诗;惊鸿舞一节,纯元皇后的影响力达到极致;皇帝赐给甄嬛诸多礼物,无不是因为甄嬛和纯元有着相近的能力和趣味。

    遗憾的是,甄嬛居然一直没有在纯元皇后的信息细节上下功夫。直到陷入绝境,甄嬛才意识到,纯元皇后已经否定了甄嬛的存在价值:皇帝喜欢她不过是把她当做纯元的替代品,仆人忠心耿耿不过是因为受了纯元的恩惠而报恩。

    在这场斗争中,诉诸肉体消灭毫无意义,就算皇后就此死去,甄嬛也无法解决纯元给她造成的困境。这实际上给所有电视观众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你被认为是某人的复制品,那你是继承其精神,而成为代理人,还是切割其精神,塑造一个新的自我?

    甄嬛的选择比起我们来说,更加容易也更加戏剧化。在经历了产女、出家、恋爱等诸多狗血情节之后,她以四阿哥生母的身份重回后宫,莞贵人变成了熹贵妃。这是冒认,比余氏冒认诗句更为严重,但这是御准的漂白,皇后无可奈何,后宫诸人议论纷纷,都无关大局。莞贵人是纯元的替代品,并犯下了冒犯纯元的弥天大罪,但熹贵妃可不是,熹贵妃是一个全新的人,为皇裔含辛茹苦多年。

    至此,甄嬛唯一的缺陷已经补齐,她的身份困境圆满解决,现在应该时时警醒自己的是后宫诸人:要忘记莞贵人,重新认识熹贵妃。而观众也已经明瞭,这场后宫斗争结局已定。

     

    信息对等,是宫斗剧里最重要的一个元素。在封建王朝的体制下,某种程度上,皇帝可算是掌握真实信息最少的人,但他却又是裁判者。

     

    在宫斗剧中,观众是上帝视角,所有角色的行为和情绪都置于观众的注视之下。角色之间的倾轧基于他们所掌握的信息,而观众的乐趣则在于看着一个懵然无知的人自取灭亡,或者一个谨慎聪慧的人步步为营。

    信息对等,是宫斗剧里最重要的一个元素。从皇后、华妃到甄嬛,她们的角力都基于对各自信息的判断,即使是端妃这样恶疾缠身从不出门的人,也善于掌握宫中近况。从这一点上讲,后宫的生存技巧不是知道得越少越好,而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后宫的信息来源中,皇帝、太后等最高权力发布的谕旨和公开表露的好恶,可视作是官方渠道。可惜,官方渠道往往语焉不详或者有意保持沉默,以至于揣摩上意成为一门高端技术,而小道消息、或者说谣言,则甚嚣尘上。

    有些消息来自后宫和前朝的通讯管道,比如华妃的信息来自她哥哥年羹尧,甄嬛的信息来自温太医和她家庭的来往,这些信息在某些情况下可视作谣言,某些情况下却也可得到证实。

    有些信息甚至成为少数人掌握的专利,比如皇帝对年羹尧的看法和最后处理年羹尧的手段,都只有甄嬛知悉并亲身参与,这不是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可以说尽的。

    而更有些信息,本身以武器的形式出现。甄嬛扶持华妃复位,本身就用传递信息来达到与之相反的目的。

    官方对谣言的处理,也处于纠结之中,在宫中闹鬼事件中,有人反对做法事,因为“一做岂不是更坐定了谣言”,但皇后回答:“只求大家心安”。在这样的信息迷雾中,就算是最高权力代表的皇帝也并非全能全知。实际上,皇帝的信源单一、价值趋同,他以权力压制而得来的信息很多是片面单向的。甄嬛在皇帝弥留之际,告知所有真相,导致皇帝气急驾崩,算是一个有趣的注解。

    至于传达信息,皇帝也未见得做得有效。就比如雍正,高阳说雍正从其父那里获得了一种讲逻辑的教育,而“圣祖之理,小半得之于宋明理学,大半来自利玛窦、汤若望等传教士”。在曾静案中,雍正与叛逆重犯文字往来、引经据典、雄才激辩、修订成书,力图以此厘清谣言,但他的官方信息传播终究挡不住街头巷尾的口耳相传。

    在给信息传播打上思想钢印的过程中,官方信息和舆论力量相辅相成。在曾静案的末期,雍正动员殿试中榜进士对曾静和吕留良的叛逆言论进行批判,史景迁将之称为“其武库中最具威力的思想武器”。在《甄嬛传》中的雍正也号召全体馆员写诗批判钱名世,甄嬛的父亲甄远道因为拒绝而被下狱。

    信息的获取和传递,是一件复杂的系统工程。在封建王朝的体制下,某种程度上,皇帝可算是掌握真实信息最少的人,但他却又是裁判者。无论是面对《甄嬛传》中的后宫争斗,还是现实的历史,雍正都只能哀叹人心浇漓、撒手而去。

    而留下的四阿哥弘历,踌躇满志,却也不想33年后依然要面对一个席卷大半个中国的信息与谣言的迷局、一场宣传与传播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