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论盛极而衰,在中国莫过于秦帝国,而在日本则莫过于丰臣政权。既然上一篇提到了太阁大人,那么这次就讲讲司马辽太郎的《关原之战》。

    关原合战被称为日本史上三大合战之一,也是人数最多的会战,东西军总数加起来恐怕达二十万之多,而各方势力倾轧、调略之复杂也算得上是空前绝后。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友军。

    此间复杂情境就不表了,但说说这本书《关原之战》。毫无疑问,这是一本气势恢宏到爆表的巨著,我在看的时候屡屡胸臆间气息奔走,时而郁闷致死,时而大呼畅快。若论英雄气概,也只有三国里的长坂坡一战可与关原媲美,只可惜长坂坡中刘豫州虽败犹胜,是个好莱坞结局,而关原的石田三成却是一败涂地,令人扼腕。

    辽太郎殿的大调度和大笔力在这本《关原之战》之中尽显无遗。一开篇,辽太郎殿就说到自己面对关原之战不知从何写起——辽太郎殿说不知从何下手,叫我等情何以堪——于是就从石田三成少年时代为寺小姓时为太阁三献茶的故事讲起,然后笔风悠悠,时闲时急、时松时紧。把太阁大人、家康老乌龟、岛左近大叔、友情第一大谷刑部、爱的奉献直江山城守、五奉行、五大老、三中老、武断派、文治派、东国西国诸位大名、将领、侍从、小厮、夫人林林总总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不下数百位人物,逐一讲得妙趣横生,而且穿插往返不离主线,既是一个个小故事,又慢慢推动情节往前发展。辽太郎殿看似处处闲扯,却无一处闲笔,在诸多人物、诸多故事的烘托之下,主要人物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的性格逐渐显现,他们行为的必然性也因此凸显,一直看到关原之战前夕、两军对垒之时,即使不知道关原合战结果的人,也应该明了了。这正是,性格决定命运,历史没有偶然。

    关原之战的过程就不说了,总之是各种令人发指、各种啼笑皆非、各种愤懑不平。悲剧人物众多,但悲剧中的悲剧,当属刑部少辅大谷纪之介吉继。在光荣的巨作《信长之野望》中,大谷吉继也是出来得比较晚的人,但一出来便是文成武略集于一身,尤其是白布蒙面的造型酷到不行。吉继殿智略不下三成,早知事情不可为,然而屡劝无效、三成一意孤行,吉继便叹一口气与三成携手赴死,这种气概极像我喜欢的另一个人物西乡隆盛。

    吉继和三成的这种感情,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又是趣味相投、思想相似、立场相同的契合。在此,辽太郎殿谈及一个有趣话题,他认为战国以前日本社会是没有友情这个概念的,即同学、同事、朋友之类平级的人与人的感情是不存在的,只有主从的感情。平级的感情永远在主从感情之下,各为其主,那么兵戎相见也只好得罪了,平级感情从未具有跨越主从感情的道德可能。我早前也看到过类似的说法,说日语中没有友情这个单词,不知是否,只能待日语达人去通解了。

    不过想来也对,如果容许平级感情跨越主从感情,那么就会出现独立思考的人格,不管为利还是为义,都会促使武士随时思考何去何从,武士道和武士制度毫无疑问就会瞬间崩塌,幕末的乱局即是一个绝好的例子。

    话说回来,辽太郎殿认为大谷吉继和石田三成之间就是战国罕见的朋友之谊。吉继身患麻风病,皮肤溃烂、后来还双目失明,因而遭人厌恶,而三成却从不厌弃。甚至有故事讲,秀吉茶会之时,众将轮流喝一个茶碗,吉继用过之后就没人敢喝,三成却一饮而尽,当晚吉继卧室里哭声不断。

    好吧,我知道腐女们肯定要开始了。求你们退散吧,大谷刑部的怨灵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关原合战之前,大谷吉继本来奉石田三成之命出兵北路,牵制越前的前田利长,但总大将毛利辉元蹲守大阪迟迟不进入关原战局,三成于是要求吉继回撤救援。这里,辽太郎没有写吉继殿从越前转向美浓的过程,但其他的资料显示,824(旧历,下同)吉继接到信函,93就抵达美浓关原山中村开始布阵。在谷歌地图上,可以看到,从福井市(北之庄现址)到岐阜市(关原现址)接近两百公里,那个时候可全都是泥泞小路,全靠步行,还要算上安排留守、重整兵力、组织辎重等等事情,吉继也只用了9天就赶到前线。相比,那个畏畏缩缩的毛利辉元蹲在大阪那个坑里一直不肯出动,真是判若云泥。

    战斗开始,大谷吉继头戴蓝布头套,只露出两只已经失明的眼睛,面带朱红色面具,不穿铠甲,白布裹身,坐在拆去四面的竹轿里由亲随抬着直入敌阵,声音嘶哑直呼死战,“俨然有鬼神附体”。忠义双全小早川(金吾)叛变之时,吉继嘶喊的话更为可怕:灭了金吾!不可让牛头马面将金吾带入地狱!你们要先于牛头马面将金吾推入地狱!

    我擦!没法不让人激动。

    吉继的士兵个个高骂“不义之徒”、“卑怯之徒”杀入敌阵,瞬间击溃小早川头阵、二阵。辽太郎着重描写了吉继部将户田重政,混战中重政长枪掉落,马旁仆人阿寅捡起来递给他。重政平日里厌恶阿寅,但阿寅却依然紧随重政拼死厮杀,重政此时对他说:“阿寅,我要战死了”阿寅哭着点头。重政说:“平素,是我错了”——汝出身下贱,并非名门。吾虽以汝为有用之人,却因汝面相丑陋,平时憎之,终未令汝挎上腰刀。此乃吾之武道过错也——“事已至此,无言相对,授汝此物。”

    战局崩溃,吉继殿要求亲随各自逃命,三十余人皆要求赴死,吉继说:“我是盲人,看不见尔等罕见之死战,冲锋者依次来我面前报上大名!”于是,各人依次上前报名,听得一个,冲出去一个,全部战死。

    像这样古典式的情怀,的确也只有在辽太郎殿的笔下才能热血飞扬。小声说一句,山冈庄八就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桶狭间一战,看到劳资吐血。

    关原众军中的另外一个有趣之处,倒是我一直很关注的岛津家。

    岛津家来自萨摩(九州)。进入大阪城勤王,岛津人民的感受是“大阪人在说什么,一点都听不懂呢”,大阪人民的感受是“萨摩这帮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事就开始喜剧化了。和中央政权长久不相来往,方言又互不相通,我想就类似广州人民进帝都的感觉吧。萨摩藩完全不觉得中央政权的更迭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以至于在前线的岛津义弘要求增兵,萨摩本土也完全不动。这时候,萨摩人民的个性就完全显现出来了。

    辽太郎写道,萨摩武士在田间劳作也是一杆长枪插在田埂旁,上面挂着草鞋和旅费,以示家都不用回、随时可以出征。他们还真就这样了……

    我军前线有难,家主不派兵增援!

    那我们自费去!

    我擦!他们就这样从九州自费跑步去本州中部的岐阜。一千四百多公里啊!好比广州到上海啊,跑步过去啊……

    三两成群,十几个、几十个这样陆陆续续跑到前线寻找自己军队参战,只为彰显萨摩武名,甚至关原之战结束后还有陆续才跑到的。

    开战之后就更喜剧了。因为多次和石田三成闹矛盾,所以萨摩军队决定“让你们看看萨摩武士的战法”,既不参战也不倒戈也不撤退,原地不动,无论东军西军,谁过来打谁……

    萨摩人民果然纯朴。

    直到后来西军总崩溃,东军发现“咦,还有一支军团一动不动”,于是开始合围攻击,萨摩人民这才觉得“恩,应该要准备撤退了”……

    这下就彰显萨摩武名了。“就算全部战死,也要保护大将回到故乡”,横穿东军阵势,强突过去,很有点鲁尼的气势。而且,居然还非要从德川老乌龟本阵阵前横穿过去……我看过另外一份资料讲,本阵几乎崩溃,老乌龟差点自杀。

    萨摩人民果然凶悍。

    高木桑在《第一次一个人旅行》中一个人跑去博多吃拉面,我挺佩服她的胆量的,不怕遇到萨摩人民说“好!该彰显我萨摩武名了!”了吗?

    至于方言,也是蛮有趣的,在幕末的众多小说中也提到萨摩武士在京都和“中原人”(我姑且这么称呼吧)语言互不相通,以至于壬生之狼往往听口音来判断倒幕派,说话一露口音立遭屠戮。300多年了还带着口音,可见幕府推广普通话力度远远不及我朝。

    最后提一句,在帝都的建国路某段南侧,有一栋大楼,楼上就是萨摩人民的据点——岛津株式会社。当年我路过,一抬头看见丸十字家徽,惊得一跳。不过萨摩人民现在改做精密仪器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插根长枪在车床边……

     

     

    随便配张图吧:

    1981年的大河剧《关原》,老是老了点,不过阵容说出来吓人一跳,三船敏郎、丹波哲郎、三浦友和、栗原小卷……

    三浦友和演宇喜多秀家还真是搭配,清秀得来有一点点坚毅、坚毅得来又有一点点清秀……

  • 有朋友问,既然看时代小说,怎么可以错过山冈庄八?

    我这次就讲讲山冈庄八吧。

    山冈庄八的名气自然也是非常大,以至于他的《德川家康》引进中国的时候还掀起了一股热潮,众多媒体追捧,众多商界大佬纷纷表示,不看这本书就不要做生意了。大凡一本书被冠以“商场上的孙子兵法”或者“看××,学商道”之类的热血话语的时候,我就很警惕,不过没看过,不敢置喙。

    一直没机会看,这次既然又开始看时代小说,那么就拜读一下山庄冈八吧。

    开始看的是《丰臣秀吉》。

    开篇从尾张的流民作乱开始讲起,一个叫日吉丸的小孩跟他们混在一起——众所周知,这就是未来的太阁大人了。在这一章里,山冈庄八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描写日吉丸和他的童年玩伴如何绞尽脑汁想从流民那里搞到一块马肉来吃,马肉吃完,这一章结束。

    好吧,我觉得还行,也许是庄八殿想要从当时的艰苦生活写起,来衬托太阁大人从小就有的坚韧和狡黠吧。

    接下来是,日吉丸因为被继父种种误解和排斥,所以去了邻镇做工坊的小厮。这一部分也还行,太阁大人从小苦命,他小时候各种落魄也是好看的。

    然后是,日吉丸遇到了蜂须贺,把蜂须贺骗得团团转,这一段其实我觉得骗术一点也不精彩,不过想想小六那个脑子,也许就是这些傻乎乎的招儿他也会掉坑里吧。所以,过。

    日吉丸在蜂须贺正胜那儿苦练两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蜂须贺家的鲁莽汉没有一个能胜过他的”。看到这儿,我开始有点心里打鼓。太阁不至于如此吧,好吧,或许这样也行,认了。

    我就一直耐着性子,好,日吉丸改名藤吉郎,终于要出发去维护世界和平了。他首先去稻叶山城城下町卖针,被一个武士认为是敌国密探,于是开始争执。猜猜这个武士是谁?他,就是,明智十兵卫光秀!

    说实话,我真的吓了一跳。主角出得太突然啊,出得一点都不庄严啊,就像街头大妈吵架一样就出来了啊。

    吵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最后明智光秀是这么说的:“嘘!有一事相求,前面不远处有位姑娘来买针,名叫阿春,十七岁,你把她……带到骏河去,作为你的旅伴……可以吗?”

    啊?这是什么情节?穿越文?男主角就一定要有艳遇么?

    然后,藤吉郎就决定去了……

    我勒个去!

    街上遇到吵架的人,让你带个女的扮成夫妻去敌国,你就去了。谁啊?谁跟谁啊?

    然后,庄八殿花了大量的笔墨来描写藤吉郎没有接触过女人,于是就被迷住,一路上指哪儿打哪儿。从美浓走去尾张,过了三河,在头陀山城堡,投靠了城主松下嘉平次之纲,藤吉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我不知道阿春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我也没看到阿春做了什么间谍任务,她上门之时假装递了一封明智光秀的信给松下之纲(那只是一页白纸),然后就努力说服松下之纲他俩是有用之才,把他俩留下做了仆人。此后N年,她一直在做饭。

    藤吉郎在这儿待得挺投入,集中精力参与了和阿春旧情人的争风吃醋活动——阿春的旧情人居然会路上走着走着就走进这座城堡来投靠,这也算是有缘了……

    他俩,就,真的,一直在这儿,当佣人,当了N年!主要的内容就是做饭吃饭喂马互相说话……这就是间谍?!

    我看到这儿,决定去搜搜我是不是看到伪书了。不幸的是,这是真的!这真是山冈庄八的手笔!

    不信你去当当或者新浪试读,这好几个章节他们直接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么一句话:“没想到,他却在此处邂逅为朝仓义景担当密探的女子阿春。藤吉郎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这倒轻巧。

    我也得改变我的计划了。

    我去下了《织田信长》来看。这也是山冈庄八的巨著啊。

    结果是,一样的,各种扯淡!织田信长和他的三个老婆的故事就把我给击退了……

    评论山冈庄八离不开这样几句话:“日本文坛巨擘山冈庄八,以文学化的传奇之笔……文笔轻快,情节跌宕,读来让人心潮澎湃……”我现在知道这几句话什么意思了。

    我不排斥戏说,也不排斥戏剧化和文学化,不排斥作者的虚拟情节和合理想象,不过作者到底要表达什么,总应该比读者更清楚吧。多一个阿春无所谓,但哪有莫名其妙让丰臣秀吉和阿春去一个山上当若干年佣人,让读者等着他们迷途知返的啊。从开始到结束,乃至整个过程中,没有一点合理性、没有一丝推动力,这个情节是怎么自己长脚走到那儿去的啊?

    另外,附上一段摘抄,这就是两位伟大的间谍在执行伟大的间谍任务过程中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如果你们受得了,那我就认了。

     

    “喂!阿春!”

    “什么事?阿春阿春的……”

    “你是不是叫阿春?”

    “找阿春有什么事,快说!”

    “不,没什么事,脚累了想让你揉揉,算了。”

    “就这点事呀。”

    ……

    “老是阿春阿春地叫,阿春都被你叫小了。刚开始时你还浑身打颤呢,可是……”

    “伟大的老婆殿下,不愿意听丈夫叫吗?”

    “什么是女人,三天就清楚,逞威风自我满足的是你。我的丈夫这么有出息,就让我一生陪伴在你身边吧。”

    “好了,这就是女人吗?我之所以阿春阿春地喊,是因为你的名字叫阿春嘛。”

    “哎,讨厌鬼,又三个阿春连在一起。”

    “到了夏天,你就不会陪在我身边了,到那时我不知多寂寞呢!”

    “一开始就应该有心理准备,这是不言自明的约束。”

    “约束是约束,但人与人之间的邂逅是非常奇妙的事。”

    “别说了,再说下去阿春要哭啦。”

    “阿春……”

    “哎。”

    “看!那边有座寺庙……”

    “好,肚子也饿了,我们在树荫下吃饭吧。”

    ……

    “阿春!”

    “这次只叫了一个‘阿春’。”

    “我要尽情地叫,阿春,阿春,阿春……”

    “哎,哎,哎……”

    “哎呀,你哭啦?”

    “没有,怎么会呢?我这是……我是个死过一两次的女人,我还准备死第三次、第四次……”

    “阿春!”

    “我这不是在答应吗?”

    “我绝不打搅你。进骏府后你打算怎么办?住在哪儿?我只想知道这一点也不行吗?”

    “不行。你这样问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虽然我们有严格的规定……但……这不像藤吉郎先生呀。”

     

    我知道这是在讲爱情,可我想说,真的不太接受得来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对话、这样的情节。

    太阁大人,你是演韩剧出身的么?

    而且,这样的直接引语成排成排地出现,看得人好累啊。

    庄八殿的书,我是不会再看了,还是留给商业精英去看吧。

     

     

    随便配张图吧:

    太阁大人的电影我没见过,他的大河剧倒还有几套,这套是1996年的大河剧《秀吉》。你别说,竹中直人还真是符合我心中秀吉的样子。

    另外,大河剧《利家与松》也算是跟丰臣秀吉有极大关系。怎么说犬千代也是藤吉郎在织田家唯一的好友,松跟宁宁也是闺蜜,前田利家和松的婚事都是秀吉和宁宁撮合的。

  • 看完了《上杉谦信》应该看什么?当然是《武田信玄》。

    于是找了本新田次郎的《武田信玄》来看。

    这里要推荐一下安胖上的这个apk——iReader,我很少推荐apk的,不过这个真不错,界面什么的用起来都挺舒服,最近发现它有了网上书城的功能,搜了一下,还是有不少好书,新田次郎这本《武田信玄》就是这里找到的。

    新田次郎的风格和司马辽太郎、海音寺潮五郎截然不同,和后两者感性色彩浓厚的写法相比,新田次郎是完全写实的,甚至详细到绝大部分对话和细节都注有出处,凡不可确认的则摆出各种资料、加以解说论述,由读者来判断哪种可信。

    在书中,新田次郎引用的资料我略略统计了一下,就有《甲阳军鉴》、《武田军记》、《野田战记》、《野田实录》、《信长公记》、《松平记》、《本多家武功书》、《御在城记》、《国朝大业广记》、《三河志》、《三河物语》、《三河风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