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论盛极而衰,在中国莫过于秦帝国,而在日本则莫过于丰臣政权。既然上一篇提到了太阁大人,那么这次就讲讲司马辽太郎的《关原之战》。

    关原合战被称为日本史上三大合战之一,也是人数最多的会战,东西军总数加起来恐怕达二十万之多,而各方势力倾轧、调略之复杂也算得上是空前绝后。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友军。

    此间复杂情境就不表了,但说说这本书《关原之战》。毫无疑问,这是一本气势恢宏到爆表的巨著,我在看的时候屡屡胸臆间气息奔走,时而郁闷致死,时而大呼畅快。若论英雄气概,也只有三国里的长坂坡一战可与关原媲美,只可惜长坂坡中刘豫州虽败犹胜,是个好莱坞结局,而关原的石田三成却是一败涂地,令人扼腕。

    辽太郎殿的大调度和大笔力在这本《关原之战》之中尽显无遗。一开篇,辽太郎殿就说到自己面对关原之战不知从何写起——辽太郎殿说不知从何下手,叫我等情何以堪——于是就从石田三成少年时代为寺小姓时为太阁三献茶的故事讲起,然后笔风悠悠,时闲时急、时松时紧。把太阁大人、家康老乌龟、岛左近大叔、友情第一大谷刑部、爱的奉献直江山城守、五奉行、五大老、三中老、武断派、文治派、东国西国诸位大名、将领、侍从、小厮、夫人林林总总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不下数百位人物,逐一讲得妙趣横生,而且穿插往返不离主线,既是一个个小故事,又慢慢推动情节往前发展。辽太郎殿看似处处闲扯,却无一处闲笔,在诸多人物、诸多故事的烘托之下,主要人物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的性格逐渐显现,他们行为的必然性也因此凸显,一直看到关原之战前夕、两军对垒之时,即使不知道关原合战结果的人,也应该明了了。这正是,性格决定命运,历史没有偶然。

    关原之战的过程就不说了,总之是各种令人发指、各种啼笑皆非、各种愤懑不平。悲剧人物众多,但悲剧中的悲剧,当属刑部少辅大谷纪之介吉继。在光荣的巨作《信长之野望》中,大谷吉继也是出来得比较晚的人,但一出来便是文成武略集于一身,尤其是白布蒙面的造型酷到不行。吉继殿智略不下三成,早知事情不可为,然而屡劝无效、三成一意孤行,吉继便叹一口气与三成携手赴死,这种气概极像我喜欢的另一个人物西乡隆盛。

    吉继和三成的这种感情,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又是趣味相投、思想相似、立场相同的契合。在此,辽太郎殿谈及一个有趣话题,他认为战国以前日本社会是没有友情这个概念的,即同学、同事、朋友之类平级的人与人的感情是不存在的,只有主从的感情。平级的感情永远在主从感情之下,各为其主,那么兵戎相见也只好得罪了,平级感情从未具有跨越主从感情的道德可能。我早前也看到过类似的说法,说日语中没有友情这个单词,不知是否,只能待日语达人去通解了。

    不过想来也对,如果容许平级感情跨越主从感情,那么就会出现独立思考的人格,不管为利还是为义,都会促使武士随时思考何去何从,武士道和武士制度毫无疑问就会瞬间崩塌,幕末的乱局即是一个绝好的例子。

    话说回来,辽太郎殿认为大谷吉继和石田三成之间就是战国罕见的朋友之谊。吉继身患麻风病,皮肤溃烂、后来还双目失明,因而遭人厌恶,而三成却从不厌弃。甚至有故事讲,秀吉茶会之时,众将轮流喝一个茶碗,吉继用过之后就没人敢喝,三成却一饮而尽,当晚吉继卧室里哭声不断。

    好吧,我知道腐女们肯定要开始了。求你们退散吧,大谷刑部的怨灵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关原合战之前,大谷吉继本来奉石田三成之命出兵北路,牵制越前的前田利长,但总大将毛利辉元蹲守大阪迟迟不进入关原战局,三成于是要求吉继回撤救援。这里,辽太郎没有写吉继殿从越前转向美浓的过程,但其他的资料显示,824(旧历,下同)吉继接到信函,93就抵达美浓关原山中村开始布阵。在谷歌地图上,可以看到,从福井市(北之庄现址)到岐阜市(关原现址)接近两百公里,那个时候可全都是泥泞小路,全靠步行,还要算上安排留守、重整兵力、组织辎重等等事情,吉继也只用了9天就赶到前线。相比,那个畏畏缩缩的毛利辉元蹲在大阪那个坑里一直不肯出动,真是判若云泥。

    战斗开始,大谷吉继头戴蓝布头套,只露出两只已经失明的眼睛,面带朱红色面具,不穿铠甲,白布裹身,坐在拆去四面的竹轿里由亲随抬着直入敌阵,声音嘶哑直呼死战,“俨然有鬼神附体”。忠义双全小早川(金吾)叛变之时,吉继嘶喊的话更为可怕:灭了金吾!不可让牛头马面将金吾带入地狱!你们要先于牛头马面将金吾推入地狱!

    我擦!没法不让人激动。

    吉继的士兵个个高骂“不义之徒”、“卑怯之徒”杀入敌阵,瞬间击溃小早川头阵、二阵。辽太郎着重描写了吉继部将户田重政,混战中重政长枪掉落,马旁仆人阿寅捡起来递给他。重政平日里厌恶阿寅,但阿寅却依然紧随重政拼死厮杀,重政此时对他说:“阿寅,我要战死了”阿寅哭着点头。重政说:“平素,是我错了”——汝出身下贱,并非名门。吾虽以汝为有用之人,却因汝面相丑陋,平时憎之,终未令汝挎上腰刀。此乃吾之武道过错也——“事已至此,无言相对,授汝此物。”

    战局崩溃,吉继殿要求亲随各自逃命,三十余人皆要求赴死,吉继说:“我是盲人,看不见尔等罕见之死战,冲锋者依次来我面前报上大名!”于是,各人依次上前报名,听得一个,冲出去一个,全部战死。

    像这样古典式的情怀,的确也只有在辽太郎殿的笔下才能热血飞扬。小声说一句,山冈庄八就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桶狭间一战,看到劳资吐血。

    关原众军中的另外一个有趣之处,倒是我一直很关注的岛津家。

    岛津家来自萨摩(九州)。进入大阪城勤王,岛津人民的感受是“大阪人在说什么,一点都听不懂呢”,大阪人民的感受是“萨摩这帮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事就开始喜剧化了。和中央政权长久不相来往,方言又互不相通,我想就类似广州人民进帝都的感觉吧。萨摩藩完全不觉得中央政权的更迭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以至于在前线的岛津义弘要求增兵,萨摩本土也完全不动。这时候,萨摩人民的个性就完全显现出来了。

    辽太郎写道,萨摩武士在田间劳作也是一杆长枪插在田埂旁,上面挂着草鞋和旅费,以示家都不用回、随时可以出征。他们还真就这样了……

    我军前线有难,家主不派兵增援!

    那我们自费去!

    我擦!他们就这样从九州自费跑步去本州中部的岐阜。一千四百多公里啊!好比广州到上海啊,跑步过去啊……

    三两成群,十几个、几十个这样陆陆续续跑到前线寻找自己军队参战,只为彰显萨摩武名,甚至关原之战结束后还有陆续才跑到的。

    开战之后就更喜剧了。因为多次和石田三成闹矛盾,所以萨摩军队决定“让你们看看萨摩武士的战法”,既不参战也不倒戈也不撤退,原地不动,无论东军西军,谁过来打谁……

    萨摩人民果然纯朴。

    直到后来西军总崩溃,东军发现“咦,还有一支军团一动不动”,于是开始合围攻击,萨摩人民这才觉得“恩,应该要准备撤退了”……

    这下就彰显萨摩武名了。“就算全部战死,也要保护大将回到故乡”,横穿东军阵势,强突过去,很有点鲁尼的气势。而且,居然还非要从德川老乌龟本阵阵前横穿过去……我看过另外一份资料讲,本阵几乎崩溃,老乌龟差点自杀。

    萨摩人民果然凶悍。

    高木桑在《第一次一个人旅行》中一个人跑去博多吃拉面,我挺佩服她的胆量的,不怕遇到萨摩人民说“好!该彰显我萨摩武名了!”了吗?

    至于方言,也是蛮有趣的,在幕末的众多小说中也提到萨摩武士在京都和“中原人”(我姑且这么称呼吧)语言互不相通,以至于壬生之狼往往听口音来判断倒幕派,说话一露口音立遭屠戮。300多年了还带着口音,可见幕府推广普通话力度远远不及我朝。

    最后提一句,在帝都的建国路某段南侧,有一栋大楼,楼上就是萨摩人民的据点——岛津株式会社。当年我路过,一抬头看见丸十字家徽,惊得一跳。不过萨摩人民现在改做精密仪器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插根长枪在车床边……

     

     

    随便配张图吧:

    1981年的大河剧《关原》,老是老了点,不过阵容说出来吓人一跳,三船敏郎、丹波哲郎、三浦友和、栗原小卷……

    三浦友和演宇喜多秀家还真是搭配,清秀得来有一点点坚毅、坚毅得来又有一点点清秀……

  • 有朋友问,既然看时代小说,怎么可以错过山冈庄八?

    我这次就讲讲山冈庄八吧。

    山冈庄八的名气自然也是非常大,以至于他的《德川家康》引进中国的时候还掀起了一股热潮,众多媒体追捧,众多商界大佬纷纷表示,不看这本书就不要做生意了。大凡一本书被冠以“商场上的孙子兵法”或者“看××,学商道”之类的热血话语的时候,我就很警惕,不过没看过,不敢置喙。

    一直没机会看,这次既然又开始看时代小说,那么就拜读一下山庄冈八吧。

    开始看的是《丰臣秀吉》。

    开篇从尾张的流民作乱开始讲起,一个叫日吉丸的小孩跟他们混在一起——众所周知,这就是未来的太阁大人了。在这一章里,山冈庄八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描写日吉丸和他的童年玩伴如何绞尽脑汁想从流民那里搞到一块马肉来吃,马肉吃完,这一章结束。

    好吧,我觉得还行,也许是庄八殿想要从当时的艰苦生活写起,来衬托太阁大人从小就有的坚韧和狡黠吧。

    接下来是,日吉丸因为被继父种种误解和排斥,所以去了邻镇做工坊的小厮。这一部分也还行,太阁大人从小苦命,他小时候各种落魄也是好看的。

    然后是,日吉丸遇到了蜂须贺,把蜂须贺骗得团团转,这一段其实我觉得骗术一点也不精彩,不过想想小六那个脑子,也许就是这些傻乎乎的招儿他也会掉坑里吧。所以,过。

    日吉丸在蜂须贺正胜那儿苦练两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蜂须贺家的鲁莽汉没有一个能胜过他的”。看到这儿,我开始有点心里打鼓。太阁不至于如此吧,好吧,或许这样也行,认了。

    我就一直耐着性子,好,日吉丸改名藤吉郎,终于要出发去维护世界和平了。他首先去稻叶山城城下町卖针,被一个武士认为是敌国密探,于是开始争执。猜猜这个武士是谁?他,就是,明智十兵卫光秀!

    说实话,我真的吓了一跳。主角出得太突然啊,出得一点都不庄严啊,就像街头大妈吵架一样就出来了啊。

    吵了半天也没什么结果,最后明智光秀是这么说的:“嘘!有一事相求,前面不远处有位姑娘来买针,名叫阿春,十七岁,你把她……带到骏河去,作为你的旅伴……可以吗?”

    啊?这是什么情节?穿越文?男主角就一定要有艳遇么?

    然后,藤吉郎就决定去了……

    我勒个去!

    街上遇到吵架的人,让你带个女的扮成夫妻去敌国,你就去了。谁啊?谁跟谁啊?

    然后,庄八殿花了大量的笔墨来描写藤吉郎没有接触过女人,于是就被迷住,一路上指哪儿打哪儿。从美浓走去尾张,过了三河,在头陀山城堡,投靠了城主松下嘉平次之纲,藤吉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我不知道阿春知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我也没看到阿春做了什么间谍任务,她上门之时假装递了一封明智光秀的信给松下之纲(那只是一页白纸),然后就努力说服松下之纲他俩是有用之才,把他俩留下做了仆人。此后N年,她一直在做饭。

    藤吉郎在这儿待得挺投入,集中精力参与了和阿春旧情人的争风吃醋活动——阿春的旧情人居然会路上走着走着就走进这座城堡来投靠,这也算是有缘了……

    他俩,就,真的,一直在这儿,当佣人,当了N年!主要的内容就是做饭吃饭喂马互相说话……这就是间谍?!

    我看到这儿,决定去搜搜我是不是看到伪书了。不幸的是,这是真的!这真是山冈庄八的手笔!

    不信你去当当或者新浪试读,这好几个章节他们直接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么一句话:“没想到,他却在此处邂逅为朝仓义景担当密探的女子阿春。藤吉郎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这倒轻巧。

    我也得改变我的计划了。

    我去下了《织田信长》来看。这也是山冈庄八的巨著啊。

    结果是,一样的,各种扯淡!织田信长和他的三个老婆的故事就把我给击退了……

    评论山冈庄八离不开这样几句话:“日本文坛巨擘山冈庄八,以文学化的传奇之笔……文笔轻快,情节跌宕,读来让人心潮澎湃……”我现在知道这几句话什么意思了。

    我不排斥戏说,也不排斥戏剧化和文学化,不排斥作者的虚拟情节和合理想象,不过作者到底要表达什么,总应该比读者更清楚吧。多一个阿春无所谓,但哪有莫名其妙让丰臣秀吉和阿春去一个山上当若干年佣人,让读者等着他们迷途知返的啊。从开始到结束,乃至整个过程中,没有一点合理性、没有一丝推动力,这个情节是怎么自己长脚走到那儿去的啊?

    另外,附上一段摘抄,这就是两位伟大的间谍在执行伟大的间谍任务过程中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如果你们受得了,那我就认了。

     

    “喂!阿春!”

    “什么事?阿春阿春的……”

    “你是不是叫阿春?”

    “找阿春有什么事,快说!”

    “不,没什么事,脚累了想让你揉揉,算了。”

    “就这点事呀。”

    ……

    “老是阿春阿春地叫,阿春都被你叫小了。刚开始时你还浑身打颤呢,可是……”

    “伟大的老婆殿下,不愿意听丈夫叫吗?”

    “什么是女人,三天就清楚,逞威风自我满足的是你。我的丈夫这么有出息,就让我一生陪伴在你身边吧。”

    “好了,这就是女人吗?我之所以阿春阿春地喊,是因为你的名字叫阿春嘛。”

    “哎,讨厌鬼,又三个阿春连在一起。”

    “到了夏天,你就不会陪在我身边了,到那时我不知多寂寞呢!”

    “一开始就应该有心理准备,这是不言自明的约束。”

    “约束是约束,但人与人之间的邂逅是非常奇妙的事。”

    “别说了,再说下去阿春要哭啦。”

    “阿春……”

    “哎。”

    “看!那边有座寺庙……”

    “好,肚子也饿了,我们在树荫下吃饭吧。”

    ……

    “阿春!”

    “这次只叫了一个‘阿春’。”

    “我要尽情地叫,阿春,阿春,阿春……”

    “哎,哎,哎……”

    “哎呀,你哭啦?”

    “没有,怎么会呢?我这是……我是个死过一两次的女人,我还准备死第三次、第四次……”

    “阿春!”

    “我这不是在答应吗?”

    “我绝不打搅你。进骏府后你打算怎么办?住在哪儿?我只想知道这一点也不行吗?”

    “不行。你这样问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虽然我们有严格的规定……但……这不像藤吉郎先生呀。”

     

    我知道这是在讲爱情,可我想说,真的不太接受得来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对话、这样的情节。

    太阁大人,你是演韩剧出身的么?

    而且,这样的直接引语成排成排地出现,看得人好累啊。

    庄八殿的书,我是不会再看了,还是留给商业精英去看吧。

     

     

    随便配张图吧:

    太阁大人的电影我没见过,他的大河剧倒还有几套,这套是1996年的大河剧《秀吉》。你别说,竹中直人还真是符合我心中秀吉的样子。

    另外,大河剧《利家与松》也算是跟丰臣秀吉有极大关系。怎么说犬千代也是藤吉郎在织田家唯一的好友,松跟宁宁也是闺蜜,前田利家和松的婚事都是秀吉和宁宁撮合的。

  • 看完了《上杉谦信》应该看什么?当然是《武田信玄》。

    于是找了本新田次郎的《武田信玄》来看。

    这里要推荐一下安胖上的这个apk——iReader,我很少推荐apk的,不过这个真不错,界面什么的用起来都挺舒服,最近发现它有了网上书城的功能,搜了一下,还是有不少好书,新田次郎这本《武田信玄》就是这里找到的。

    新田次郎的风格和司马辽太郎、海音寺潮五郎截然不同,和后两者感性色彩浓厚的写法相比,新田次郎是完全写实的,甚至详细到绝大部分对话和细节都注有出处,凡不可确认的则摆出各种资料、加以解说论述,由读者来判断哪种可信。

    在书中,新田次郎引用的资料我略略统计了一下,就有《甲阳军鉴》、《武田军记》、《野田战记》、《野田实录》、《信长公记》、《松平记》、《本多家武功书》、《御在城记》、《国朝大业广记》、《三河志》、《三河物语》、《三河风土记》、《当代记》、《三河国名所图绘》、《菅沼家谱》、《御宿监物书状》、《福田寺过去账》、《妙法寺记》、《武田信玄终焉地考》、《信玄遗骨物语》等等。从类别上讲,包括了地方史志、家族史志、随军记录、私人笔记、风物传说、寺庙账目、各代论文、来往书信等等。从作者身份上讲,包括了敌对双方和第三方,军事人员、行政人员、医务人员和僧侣,时人和后世人,普通人和史家,非常全面。这还只是我随手翻到记下来的目录,他还有更多资料,我看过没记下来。

    在武田重臣驹井政武身亡的那一小节中,新田次郎这样写道:“驹井高白斋政武……写了五十五年的日记。尤其是他去世那年,亦即天文二十二年的日记颇为详细,但在他最后的日记中,只有‘廿五日立春’五个字。”我无语,我相信新田次郎肯定是看完了驹井政武五十五年来的日记的。

    除了书面资料的整理,新田次郎还疯狂地(真的是)实地考察。每座城池的地理位置、山川地形、建制形态,他都有根有据地细细道来。在描写平手泛秀死亡的那一小节,新田次郎描述自己在现场看到的场景,山丘的大小、形态,现在陵墓祠堂的状况,以及站在这里眺望滨松城的状况。他在此发出感慨:“平手泛秀的死,与其说是战败而死,不如说是愤恨而死来得恰当。逃离祝田坂战场三里,滨松城就在眼前,怎能叫他死得甘心?”读者自然不仅心服口服,也仿佛随之回到了当年三方原合战那个惊涛骇浪般的黑夜。

    我相信潮五郎、辽太郎大师也是经历了巨量的考证工作的,但他们和新田次郎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潮辽更像演义,而新田次郎则更像史志。

    但是,我必须要说但是,新田次郎这种史志的写法在我读来,一点也没有影响可读性和娱乐性。他既没有采取引证的生硬手法,也没有加上众多的脚注在文章里掺沙子,而是把资料灵活地穿插在他的故事讲述当中,就仿佛是说书人说到高潮过后,则随兴地插上一句,绝不影响情绪的延续。而插上的这几句资料佐证,则用分析的语气和读者一起探讨其可能性,同时也就不动声色地把读者带回了当年,共同去察看当时的场景。

    就如上面说到的驹井政武之死,读者情绪到此已经达到高潮,紧跟上“廿五日立春”五个字,故事戛然而止。既有故事又有史料、既有情绪又有理性,收尾收得极为高明。

    写任何文稿,最愁的不是缺乏资料,而是资料太多不知如何使用。无论记者还是作家,面对一大堆资料时,往往欣喜过望、头脑发热,舍不得放弃、不懂得使用,双引号群攻之下结果却是题旨丧失、主线涣散,变成了一堆嚼不烂、咽不下的硬货。在看过大量资料之后,一眼就看出众多散料中的那一根主线,伸手一拎便跃然而出、随手一放就浑然天成,这才是上乘的功夫。

    我心悦诚服拜倒在地,还不知要修多少年,才配给新田殿研墨。

    说回故事情节。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这两位很有意思,一个越后之龙、一个甲斐之虎,一个车悬、一个风林火山,一个毗沙门天、一个诹访明神,撞上了就斗了一辈子。如果二人联手,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哪里还有织丰德体系的空间。可惜两人都自视颇高,又视对方颇高,大家都要证明自己,川中岛合战就搞了五次,耗了十一年,真是悲催。

    海音寺潮五郎的《上杉谦信》中,以第四次川中岛合战,谦信冲进信玄本阵砍了他三刀为全书最高潮,并且就此结尾。而新田次郎的《武田信玄》中,虽然也写到白布包头的谦信冲入信玄本阵,却丝毫没有写到这三刀——“我军之中是否有过这么一号人物?在信玄的脑子里一瞬间浮现出上杉政虎的影子,但很快就消失了”——这恐怕跟新田次郎不确之事宁肯存而不论的严谨风格有关。毕竟,这三刀说法纷纭,戏剧性强于现实性。

    在这里,新田次郎还在山本勘助的问题上大做文章。在大多数故事中,山本勘助都被认为是武田信玄的军师,因贡献的“啄木鸟战法”被谦信识破、导致典厩公武田信繁战死,从而有了死的觉悟,故意以身赴险、相救太郎义信,战死在阵中。但在新田次郎笔下,山本勘助只是一个间谍(诸国使者),战前大意疏忽,对天气(雾)的调查输给了谦信的间谍风间勘兵卫,使信玄军战前就处于劣势,因而心存愧疚,发现谦信军的动向之后决定拼死报信,死在了妻女山脚下。而“啄木鸟战法”也是由马场信春提出,由内藤昌丰和武田信繁完善的。

    这倒是令人惊讶的说法。不过在感情上,我还是宁愿相信山本勘助是军师这种说法的。

    但毫无疑问,无论是海音寺潮五郎还是新田次郎都把这场大战当成了最重要的一场戏,不惜笔力、浓墨重彩地渲染。潮五郎版的谦信那边,固然是白布包头冲入本阵、二尺七寸五分长的兼光一刀挥下的时候最让人激赏;而新田次郎版的信玄这边,却是二十一旒诹访明神大旗之下信浓部众坚不退后,典厩公信繁徒步死战,在听到援兵到达的枪声之时战死的时候最让人扼腕。

    “善战者不战,善战者不死”,信玄信奉一辈子的话终究还是在遇到最强对手的时候无法执行,这都是命。

    谦信的高潮在此就终止了,可信玄的悲剧还在继续。新田次郎这本《武田信玄》实在是篇幅浩大,看完第四次川中岛合战,全书才仅仅走到一半,接下来还有骏河攻略和著名的三方原大战——那也是一场集智慧和情绪与一体的高潮大戏。

    整部《武田信玄》看完,真是从体力和心力都是既亢奋又疲惫。

     

     

     

     

    随便配张图吧:

    《影武者》,黑泽明。关于武田信玄的死亡,在这部电影中是采取了野田城攻城被火枪狙击的说法,而新田次郎的《武田信玄》则是采信了进军途中肺痨发作病亡的说法,各有各的依据吧。

    这部电影当然也是不世出的杰作,不过似乎跟武田信玄没有太大关系,讲的是自我的迷失和重建的故事。

  • 知道海音寺潮五郎是因为司马辽太郎,两人不但名声相当,共同创办《近代说话》杂志,而后者也视前者为文学上的父亲,辽太郎获直木奖也是由潮五郎大力提携所致。

    可惜的很,我看海音寺潮五郎的作品却是第一次,这部《上杉谦信》。海音寺潮五郎的原著名字叫做《天与地》,可想而知,是把天和地作为势力均等的两个对立面来比喻——我们都知道潮五郎殿这是什么意思,光看这个名字就能让人热血沸腾。但中文译本变成了《上杉谦信》,显然是受了近几年日本历史作品中译风潮的影响,吉川英治的《宫本武藏》、山冈庄八的《德川家康》等等。虽然把“地”给忽略了,但我看完全书觉得,改名为《上杉谦信》还算是没有辱没该书的主旨,因为海音寺潮五郎这本书根本就是上杉谦信的自传嘛。

    故事从虎千代诞生讲起,一直讲到第四次川中岛合战谦信一骑讨为止,截取了谦信公一生中最具戏剧色彩的一段。在潮五郎的笔下,谦信不仅仅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军事天才,也是个时常表现出懦弱犹豫,有着明显性格缺陷的人。潮五郎的手笔,大处自然是排山倒海、气势恢宏,细处也余音袅袅、连绵不绝。熟悉辽太郎,再看潮五郎,简直觉得这“俩父子”的风格真是一模一样。

    若论性格之怪异,上杉谦信恐怕是战国中唯一可与第六天魔王匹敌的人物了(偏偏这两人还是盟友)。他俩对比起来非常有趣,织田信长是个打破一切旧规矩的人,上杉谦信则是维护一切旧规矩的人。

    织田信长不信宗教,有人说他信日莲正宗,可是我觉得他更多只是为自己挂个名而已,他跟传教士的关系众所皆知,他看什么宗教应该都是有用即可的态度吧,他对一向宗赶尽杀绝、围攻石山本愿寺十年、火烧天台宗总本山比叡山(火烧比叡山一事似乎还有更多话可说,以后再说了),就算是日莲上人再生恐怕也没他做得这么绝。织田还大肆破坏旧秩序,破坏商座体制,藐视幕府甚至于想取代天皇(后一点是我臆测)。他总之想砸烂一切坛坛罐罐,有点主席的影子。

    话扯远了,说回越后之龙这边。上杉谦信则是笃信佛教、支持幕府、恪守公义。按照他打算去高野山出家的行为,他应该是真言宗的信徒,所以他终身不娶也不算和日本当时的僧人潮流相悖(本愿寺是净土宗,一向宗也是净土宗的分支,他们食肉娶妻是正常,而天台宗的比叡山乱来则纯粹是末世异相、乱了法度,活该被信长烧)。谦信出家这一节,潮五郎把心理活动和来龙去脉写得非常详细,但却在雪夜出奔的场景上着墨不多;而电影《天与地》中,谦信雪夜出奔、家臣追返一节则展现得非常有意境,既有月夜追韩信式的史诗感,画面又处理得非常有禅宗式的枯寂。

    在潮五郎笔下,关白近卫前久(近卫前嗣)投奔上杉谦信一段最值得回味,近卫前久简直就像是一个闺蜜一样缠上了谦信,而上杉谦信则完全是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烂摊子,可是出于某种心态(我认为是他的传统道德驱使了他),他不屈不挠地要把这个关白扶上古河公方的位子,为此不惜与关东诸强和足利义氏为敌,但最终也没有成功,最后还是扶了一个足利藤氏。

    至于奉近卫前嗣为关东将军,则是景虎个人的主意。近卫前嗣虽与关东素无关连,但因为身任关白大臣,地位仅次于天皇,因此关东人应该乐于服从他。由此可见,景虎仍是相当尊重权威主义的旧式人物。——《上杉谦信》

    因为冠以关东管领和受让上杉家名,上杉谦信心里又萌发出巨大的责任感和荣誉感,他屡次为了道义而出毫无实利之兵,简直就是自带干粮、给别人拼命,就为了人家哭求关东管领主持正义或者让北条看看到底谁才说话管用,实在是理想主义情怀浓郁的人。

    和北条结盟之后,收养北条氏康的儿子北条氏秀,爱得不行,还把自己的名字都给了他,这种行为恐怕织田、丰臣、德川这些成功人士都不会干的——织田连自己一家人都几乎杀绝了,丰臣也好不到哪儿去,德川牺牲起自己人来也毫不心痛。所以,上杉谦信才真是旧道德的维护者。

    至于谦信的爱情这一部分,潮五郎采取了非常隐晦的手法,将谦信的信仰和对乃美的爱慕时刻对立起来,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导致了谦信最终一生失意。第四次川中岛合战,谦信对信玄一骑讨,满足了自己在军事上的荣誉感,同时却迎来乃美的死讯,这无疑是全书的最大高潮。

    “军神不会是天生阳痿吧?然后把一生的愤恨都用刀砍在善于播种的武田身上……”哈哈哈!

    当然,我是觉得谦信的性倾向是有一点点问题的,这或许跟他童年阴影有关(找不到解释这样就通畅了)。从小遭父亲忌恨,母亲又早死,一直由父亲的侧室(一个女武者)带大,他应该一直对男女关系充满了恐惧吧。不过,谦信也不可能是女人吧,居然有人说谦信经常生病是例假,这……也太离谱了!!!!信玄经常生病又怎么算?最后岂不应该是难产死的?

    说回战法,潮五郎有一句话我非常赞同,“信玄的战法是以努力达成的大才,而谦信的战法则由自与生俱来的天才。”信玄的军事战略都是基于各种详实的基层功夫和扎实的计算而得出的,他更像是一个出色的匠人,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而谦信则是艺术家型,只得其概要,而细节处皆靠临场发挥和灵感突显,这是他的天分,他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可说的太多了,不过还是收手吧。总而言之,海音寺潮五郎大神的东西是一定要看的。看到有人评论说:“海音寺潮五郎文风低调而详实,对于人心险恶的把握有种战前派的粗砺的美感。现在已经娘化的日本食草族们是无论如何也无力写出这样的作品了”,其实何止日本如此,全世界都在娘化,似潮五郎、辽太郎大师这样纵横捭阖的大笔力,再也没有了。

     

     

    随便配张图吧:

    角川春树的《天与地》,根据海音寺潮五郎的巨著改编的巨作,巨烧钱、巨亏本,但是场面巨好看。人家出版业巨子导起电影来也是一点不含糊。

    联想到我国的电影,真是……唉,就算是拼人多也拼不过人家啊,看看人家那场景调度,几千人的调度一镜到底啊。我们唯一可看的古装战争片还是1989年的《敦煌》,可那也是日本拍的,让人说什么好呢……

  • 读书总是一波一波的,指着一种类型死耗,停不下手。近来读了好几本有关战国或者幕末的小说,我读书算快的,不过这几本实在是篇幅太大,又是在手机上利用边角余料时间看,花了近一个月时间。

     

     

    第一本读的是司马辽太郎《新选组血风录》。当时正值封闭培训,正好读书。上课的时候,台上各式老头子们猛讲如何在新时期里正确地发挥舆论导向作用,我则在台下猛读油小路的死斗、池田屋的杀戮,想想幕末的势力绞杀和复杂局面,再联系当下,倒也是有趣的场景。

    战国中早期的历史,我略知一二,而幕末对我是个短板,只看过一些资料,没有系统地整理过(当然,《浪客剑心》这些漫画是有看过的)。所以,辽太郎的这本书对我算是非常有益的知识补充。

    辽太郎殿对于我,自然是神一样的存在,早年看他的《丰臣家的人们》、《二军师》看到扼腕痛惜、不可自已。如今这本《新选组血风录》一样让人看到热血飞扬。辽太郎殿的高明之处在于不仅仅能把古典式的史诗情怀抒发到极致,还能于细节的披沥中展露出人物个性。他写的最出彩当然是悲剧人物,如幸村殿、基次殿(《二军师》)——“幸村当于幸村殒命之处死去,又兵卫当于又兵卫殒命之处死去”,而一些并非悲剧结局的故事,辽太郎依然能写出平凡之中的伟大来。

    比如《新选组血风录》中我最喜欢的是这篇《海仙寺党异闻》。油小路、池田屋固然展露了史诗性的场景和悲剧性的传统道德,但海仙寺的这个故事却也有着奇妙的回味。

    长坂小十郎原本只是想当个医生,因为投亲不遇、身无分文,不得已由同乡介绍进了新选组当会计。他只想赚点钱能回乡下过日子,一直在想怎么从新选组脱身(新选组是不可退出的,私逃者会被严厉裁处),不想那位同乡却被维新剑士袭击,因为辱没新选组声名,所以被裁定砍头(连切腹都不被允许,可怜的人)。砍头执行者指定为长坂小十郎,这完全是一个带有侮辱色彩的决定,因为这位同乡在新选组被所有人排斥、视为武士的耻辱,小十郎是他的同乡、偶尔为他说说好话,并且他只是一个从不上阵的会计。所以,大家都在等着看笑话,对吧?

    但是小十郎干净利落地完成了这项任务,没有让同乡的承受身体和名誉上的痛苦。小十郎并不是要以此正名,他只是完成工作,就像当会计就要做好账一样。但是此事之后,他就再也不能以这个杀手集团的局外人自居了。所有人都在传说他的身手,自然也就议论到了他是否应该为同乡和新选组的耻辱报仇的问题。

    小十郎很苦恼,他只想当会计,他和那位同乡甚至不算朋友,只是因为人家介绍他这份工作,他也就偶尔帮人说说好话。舆论气氛最终到了完全无法收拾的时候,小十郎只好垂头丧气地去向副局长土方岁三申请自己去了结这一桩事情。土方的意思是,随便表示一下就好了,谁也没指望一个会计能干嘛。于是小十郎出发了。

    到了这儿,辽太郎的笔力就爆发出来了。他细致地描写小十郎这个肥胖猥琐的会计如何整理自己的服装,如何心思细腻地佩戴甲胄和武器,如何慢吞吞地上路。你几乎可以看见一个身材走型、表情呆滞、一脸油腻的中年男人在落日余晖下的糟糕背影。

    小十郎把手插在怀里的姿势、向女仆套取情报的话语、观察跟踪者的办法、在茶屋里和敌人诱饵交谈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读者的好奇心引诱出来——这个会计恐怕不是会计那么简单。

    故事的高潮是在海仙寺,敌人的总部。辽太郎殿只用了619个字(据中文译本)来描写这场战斗,小十郎是甲州水月流居合术的宗家,两次居合,他解决了四个人,戛然而止。

    现在轮到新选组不知所措了。副局土方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揶揄性质的决定,让这个会计把敌人总部给端了,要是新选组认账的话,就得跟维新剑士全面开战了。土方赶紧给了小十郎一笔钱,让他走人。小十郎于是就去长崎学医了,后来当了医生,他也是唯一一个能从新选组自然退出的人。

    这个故事非常妙,很像扫地僧或者清洁大妈的桥段,但辽太郎却把这个非常前现代的故事,写出了后现代感。

    小十郎就是想当医生,他对政治和道德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一点也不想拿自己的杀人技术来经世致用,或许他还对自己从小就练习的这门技术深恶痛绝,不可以吗?

     

     

     

    随便配一张图:

    桂小五郎,此君命好,迟到了池田屋,不然撞上近藤猩猩和冲田小队长,就大卸八块了。他头上真的是假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