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馆》里的社区 - [逻辑帝]

    2010-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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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电视剧《茶馆》觉得不错,北京味儿挺好,忽然就想起了社区这个概念。

      社区是什么呢?

      这个词儿相当先进。很多新闻稿里都使用这个词儿来描述一些相当先进的小区,如果你住在这儿,你就可以参加羽毛球比赛,你就可以跟老太太们一起去万人秧歌迎亚运之类的。总之,你很开心,因为你融入了一个社区。

      不过,我一点不开心。我不觉得这种社区有什么意义。

      在资本主义学者的概念里,社区是精神共同体式的生活(“一切亲密的、秘密的、单纯的共同生活”——Ferdinand  Tonnies《共同体与社会》),而在吴文藻、费孝通老师的概念里,社区是一种有地理概念的社会实体。

      我是白丁,我说不好,我只能说说我理解的社区。我觉得,它更像是一种围绕着地理标志的生活方式,当然是对中国具体而言。我还是真是讨巧,两头都没得罪。

      比如,《茶馆》吧。王利发死盯着茶馆就是不放手,无论生意有多么难做,他想出各种招儿来改变茶馆,唯一一点就是茶馆这个东西必须存在。对于生意人,特别是当下的生意人来说,这简直是疯了,茶馆不好赚你卖盒饭嘛。但王利发必须如此,围绕着这个地标,秦二、常四、松二、李三等等才可以安魂,他们的生活方式才有一个象征。有趣的是,即使是反派,也就是坏人,唐铁嘴、刘麻子、宋恩子、吴祥子、黄胖子等人也离不开这个地标,离开了它,他们同样寂寞难耐,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买卖。

      地标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当然,也可以说是公共空间。北方是茶馆,四川也是茶馆,比如沙汀《在其香居茶馆里》。在岭南,也许是祠堂。在香港黑社会电影里,是茶楼(吃饭的茶楼,不是喝茶的茶楼)。在古惑仔电影里,就是K房,我擦,我们看过多少在K房里沟女、讲数的桥段啊。。。。

      老舍原剧本和1982版电影里,刘麻子是在茶馆门口就地正法的,而现在的电视剧版则是从城门口拉到某地(也许是菜市口吧)正法的。这是个有趣的对比,很难想象一个社区的核心人物如果不在本社区的地理标志上死去,这对本社区有何震撼力。

      我小时候和小朋友们喜欢在大院中心的水塔附近玩,那是我们的地标,我们喜欢比赛爬那个水塔,爬到顶的就是牛逼,最后一个就是傻逼,傻逼天天换,牛逼就那一个。后来那个牛逼在众目睽睽之下就从上面摔下来了,据说之后就傻逼了(其实我觉得他之前就挺傻逼的)。好吧,这下我们所有人都惊若寒蝉,而且直接导致了父母们对所有活动进行封杀,因为他们骂起来非常有理由——“你看那谁谁谁。。。。”如果,那丫是在15公里之外的地方,就算摔死了,估计也没这么有效果。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好人和坏人围绕着这个地标所产生的关系。显然,坏人拥有暴力,比如宋恩子、吴祥子、黄胖子等等,从白到黑的力量他们都有了,王利发显然无法对敌。可是坏人们并不愿意摧毁这个茶馆所代表的生活方式,他们更愿意采取威胁、利诱的方式来控制王利发,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紧绷绷的又不至于断掉。王利发从相反的角度也同样如此。

      而第二代却并不如此,小刘麻子老想着把茶馆搞过来开烟档,二栓子、秦少爷、福贵等“好二代”的想法则更简单——拼命算了。

      所以说,一种生活方式不仅仅是社区里的好人才拥有的,也是坏人所拥有的。那这种生活方式是怎样约束生活在其中的人呢,特别是坏人。

      董妈的伟大译作《小地方,大论题:社会文化人类学导论》(托马斯·埃里克森)里有这么一段话,让我来摘一下:“多贡人祖传的礼拜仪式的主要功能因此可以被说成:它创造了社会的连续性和家庭的团结,它通过强烈的规范纽带将行动者们拴在这块土地上,并且它直接防止了破坏社会秩序的叛乱或革命”。特此鸣谢伟大的董妈。。。。这是描写非洲的一群定居部落的,同样适用于中国。

      在邓友梅的小说里,也有大量关于北京城“老礼儿”的描写,包括怎么打千、怎么甩袖子、见面说什么话等等。小说《鼻烟壶》里,主人公是个破落旗人,民国后他的包衣奴才混大发了,当了警察局长还是什么,在街上撞见两相侮辱,破落旗人当时就把手里拿的“头蹄下水”直接扔包衣奴才脸上,指着就是一通骂,反了你还,见了主子都不请安了。。。。对方居然不敢吭气,只好事后想办法整他。

      这到底是谁反了谁呢?都民国了,而且对方还是暴力阶层。。。。可只要他在社区里生活,或者曾经生活过,他就必须遵守至少默认这些礼仪,虽然破落主子平时并不敢拿这些礼仪来做派,但逼急了还真可以一用。

      社区里还拥有一种很强大的神秘力量,就是谴责。唐铁嘴有什么不敢做的坏事?可常四爷站在茶馆门口骂一句,唐铁嘴你给我进来,唐铁嘴就乖乖地进来了。宋恩子、吴祥子怕过谁么?可王利发编着话拐着弯骂他们,他们也最多说一句你骂谁哪。在楚原版《七十二家房客》里,房东八姑卖女求荣,众房客可以一直开骂,八姑两公婆只好悄悄地办事。以前我们把这个叫做做贼心虚,不过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舆论的压力。即使拥有暴力,也不时要忌惮一下舆论的压力。

      所以,真正起作用的不是硬实力,而是软实力,不是物质,而是精神。从这个角度上讲,“茶馆社区”的破坏者不仅仅是唐刘宋吴黄等坏人,同样也有二栓子、秦少爷、福贵等好人,甚至可以说,后者的破坏力比前者还要大,因为前者只想破坏实体,而后者则在破坏结构(尤其是秦少爷)。

      在《兄弟并不平等:华南的阶级和亲族关系》(鲁比·沃森)一书中,作者在调查香港新界厦村的社会结构,这里存在着各种规条,最严重的是“对于把祖屋出售或遗赠给外人,邓氏人表示强烈的反感”,但这也无可避免,同时生产关系和生产方式也在变化,但“世系群的意识形态,对共同祖先的敬拜,继续把邓氏人团结在一个有共同利益的社区中。在祖先的眼里,在祭祖仪式中,厦村的邓氏人彼此还是兄弟”。

      我想回到我的个人体验来。我生活在工厂大院,类似于贾樟柯的《24城》里的那种三线企业。我和朋友都住在这个院里,平时就在厂里玩,我们的父母都是一个厂的职工,他们之间还有复杂的师徒传承关系、前后同事关系、班组关系、上下级关系,甚至还有把兄弟关系。而且那时候企业办社会,企业拥有从小学到大学、从食堂到医院的所有社会组件,所以这就构成了一种社区。除了厂的行政手段之外,人际关系更多的是通过礼仪、舆论等软力量来进行调节。曾经有个小朋友来我家玩,顺手偷了钱,之后我妈找上门去,那丫被打惨了。。。。重点是,越是在外人面前越要打得惨,因为父母丢了面子,要以此来证明自己不徇私,好重新融入社区。至于过节庆,则更为热闹,人人都想表现自己的热情,否则。。。。各自不同地域的礼仪里还参杂着由三线企业四处搬迁所带来的工人阶级式的粗粝,很有趣。

      不过,很快这个社区就崩溃了。这个厂几次频临倒台,年青一代人大多不愿意从事父辈的工作,四处纷飞了,比如像我这样的,原本应该在厂工会或者计划科里谋个差事的。然后呢,现在等拆迁。就比如《24城》,他们已经拆迁了,原来社区的人早就消失无踪了,他们绝无可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嘿,420厂的傻帽们,原来到你们那儿偷点东西你们还追着打,现在你们都挂了吧,现在是房地产商的世界了。。。。

      其实,这不是我要说的。我想说,现在的社区到底是什么?羽毛球大赛?秧歌表演队?房地产商能给我们一个共同记忆、共同礼仪、共同生活方式的社区?




      顺便说一句,我比较喜欢的有着社区概念的电影除了《茶馆》,还有这部《七十二家房客》,1973年楚原版,一定要看粤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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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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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老师真是博览群书、善于思考、是V5的逻辑帝。
    另:董妈送出去的书,估计只有陈老师看的下去。
    回复818说:
    董妈的书是一定要读的。。。。
    2010-08-18 17:52:23
  • 接连的看过一段时间,原来我们的电视剧一直比电影好看。
  • 怀念小时候在水电八局和乌江电厂玩的日子。那种小社会的乐趣再也看不到喽。大食堂、公共澡堂、文工团慰问演出、露天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