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国和幕末(五) - [逻辑帝]

    2011-05-27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kbill-logs/130782074.html

    若论盛极而衰,在中国莫过于秦帝国,而在日本则莫过于丰臣政权。既然上一篇提到了太阁大人,那么这次就讲讲司马辽太郎的《关原之战》。

    关原合战被称为日本史上三大合战之一,也是人数最多的会战,东西军总数加起来恐怕达二十万之多,而各方势力倾轧、调略之复杂也算得上是空前绝后。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谁是敌人谁是友军。

    此间复杂情境就不表了,但说说这本书《关原之战》。毫无疑问,这是一本气势恢宏到爆表的巨著,我在看的时候屡屡胸臆间气息奔走,时而郁闷致死,时而大呼畅快。若论英雄气概,也只有三国里的长坂坡一战可与关原媲美,只可惜长坂坡中刘豫州虽败犹胜,是个好莱坞结局,而关原的石田三成却是一败涂地,令人扼腕。

    辽太郎殿的大调度和大笔力在这本《关原之战》之中尽显无遗。一开篇,辽太郎殿就说到自己面对关原之战不知从何写起——辽太郎殿说不知从何下手,叫我等情何以堪——于是就从石田三成少年时代为寺小姓时为太阁三献茶的故事讲起,然后笔风悠悠,时闲时急、时松时紧。把太阁大人、家康老乌龟、岛左近大叔、友情第一大谷刑部、爱的奉献直江山城守、五奉行、五大老、三中老、武断派、文治派、东国西国诸位大名、将领、侍从、小厮、夫人林林总总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不下数百位人物,逐一讲得妙趣横生,而且穿插往返不离主线,既是一个个小故事,又慢慢推动情节往前发展。辽太郎殿看似处处闲扯,却无一处闲笔,在诸多人物、诸多故事的烘托之下,主要人物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的性格逐渐显现,他们行为的必然性也因此凸显,一直看到关原之战前夕、两军对垒之时,即使不知道关原合战结果的人,也应该明了了。这正是,性格决定命运,历史没有偶然。

    关原之战的过程就不说了,总之是各种令人发指、各种啼笑皆非、各种愤懑不平。悲剧人物众多,但悲剧中的悲剧,当属刑部少辅大谷纪之介吉继。在光荣的巨作《信长之野望》中,大谷吉继也是出来得比较晚的人,但一出来便是文成武略集于一身,尤其是白布蒙面的造型酷到不行。吉继殿智略不下三成,早知事情不可为,然而屡劝无效、三成一意孤行,吉继便叹一口气与三成携手赴死,这种气概极像我喜欢的另一个人物西乡隆盛。

    吉继和三成的这种感情,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又是趣味相投、思想相似、立场相同的契合。在此,辽太郎殿谈及一个有趣话题,他认为战国以前日本社会是没有友情这个概念的,即同学、同事、朋友之类平级的人与人的感情是不存在的,只有主从的感情。平级的感情永远在主从感情之下,各为其主,那么兵戎相见也只好得罪了,平级感情从未具有跨越主从感情的道德可能。我早前也看到过类似的说法,说日语中没有友情这个单词,不知是否,只能待日语达人去通解了。

    不过想来也对,如果容许平级感情跨越主从感情,那么就会出现独立思考的人格,不管为利还是为义,都会促使武士随时思考何去何从,武士道和武士制度毫无疑问就会瞬间崩塌,幕末的乱局即是一个绝好的例子。

    话说回来,辽太郎殿认为大谷吉继和石田三成之间就是战国罕见的朋友之谊。吉继身患麻风病,皮肤溃烂、后来还双目失明,因而遭人厌恶,而三成却从不厌弃。甚至有故事讲,秀吉茶会之时,众将轮流喝一个茶碗,吉继用过之后就没人敢喝,三成却一饮而尽,当晚吉继卧室里哭声不断。

    好吧,我知道腐女们肯定要开始了。求你们退散吧,大谷刑部的怨灵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关原合战之前,大谷吉继本来奉石田三成之命出兵北路,牵制越前的前田利长,但总大将毛利辉元蹲守大阪迟迟不进入关原战局,三成于是要求吉继回撤救援。这里,辽太郎没有写吉继殿从越前转向美浓的过程,但其他的资料显示,824(旧历,下同)吉继接到信函,93就抵达美浓关原山中村开始布阵。在谷歌地图上,可以看到,从福井市(北之庄现址)到岐阜市(关原现址)接近两百公里,那个时候可全都是泥泞小路,全靠步行,还要算上安排留守、重整兵力、组织辎重等等事情,吉继也只用了9天就赶到前线。相比,那个畏畏缩缩的毛利辉元蹲在大阪那个坑里一直不肯出动,真是判若云泥。

    战斗开始,大谷吉继头戴蓝布头套,只露出两只已经失明的眼睛,面带朱红色面具,不穿铠甲,白布裹身,坐在拆去四面的竹轿里由亲随抬着直入敌阵,声音嘶哑直呼死战,“俨然有鬼神附体”。忠义双全小早川(金吾)叛变之时,吉继嘶喊的话更为可怕:灭了金吾!不可让牛头马面将金吾带入地狱!你们要先于牛头马面将金吾推入地狱!

    我擦!没法不让人激动。

    吉继的士兵个个高骂“不义之徒”、“卑怯之徒”杀入敌阵,瞬间击溃小早川头阵、二阵。辽太郎着重描写了吉继部将户田重政,混战中重政长枪掉落,马旁仆人阿寅捡起来递给他。重政平日里厌恶阿寅,但阿寅却依然紧随重政拼死厮杀,重政此时对他说:“阿寅,我要战死了”阿寅哭着点头。重政说:“平素,是我错了”——汝出身下贱,并非名门。吾虽以汝为有用之人,却因汝面相丑陋,平时憎之,终未令汝挎上腰刀。此乃吾之武道过错也——“事已至此,无言相对,授汝此物。”

    战局崩溃,吉继殿要求亲随各自逃命,三十余人皆要求赴死,吉继说:“我是盲人,看不见尔等罕见之死战,冲锋者依次来我面前报上大名!”于是,各人依次上前报名,听得一个,冲出去一个,全部战死。

    像这样古典式的情怀,的确也只有在辽太郎殿的笔下才能热血飞扬。小声说一句,山冈庄八就写不出这样的东西,桶狭间一战,看到劳资吐血。

    关原众军中的另外一个有趣之处,倒是我一直很关注的岛津家。

    岛津家来自萨摩(九州)。进入大阪城勤王,岛津人民的感受是“大阪人在说什么,一点都听不懂呢”,大阪人民的感受是“萨摩这帮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事就开始喜剧化了。和中央政权长久不相来往,方言又互不相通,我想就类似广州人民进帝都的感觉吧。萨摩藩完全不觉得中央政权的更迭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以至于在前线的岛津义弘要求增兵,萨摩本土也完全不动。这时候,萨摩人民的个性就完全显现出来了。

    辽太郎写道,萨摩武士在田间劳作也是一杆长枪插在田埂旁,上面挂着草鞋和旅费,以示家都不用回、随时可以出征。他们还真就这样了……

    我军前线有难,家主不派兵增援!

    那我们自费去!

    我擦!他们就这样从九州自费跑步去本州中部的岐阜。一千四百多公里啊!好比广州到上海啊,跑步过去啊……

    三两成群,十几个、几十个这样陆陆续续跑到前线寻找自己军队参战,只为彰显萨摩武名,甚至关原之战结束后还有陆续才跑到的。

    开战之后就更喜剧了。因为多次和石田三成闹矛盾,所以萨摩军队决定“让你们看看萨摩武士的战法”,既不参战也不倒戈也不撤退,原地不动,无论东军西军,谁过来打谁……

    萨摩人民果然纯朴。

    直到后来西军总崩溃,东军发现“咦,还有一支军团一动不动”,于是开始合围攻击,萨摩人民这才觉得“恩,应该要准备撤退了”……

    这下就彰显萨摩武名了。“就算全部战死,也要保护大将回到故乡”,横穿东军阵势,强突过去,很有点鲁尼的气势。而且,居然还非要从德川老乌龟本阵阵前横穿过去……我看过另外一份资料讲,本阵几乎崩溃,老乌龟差点自杀。

    萨摩人民果然凶悍。

    高木桑在《第一次一个人旅行》中一个人跑去博多吃拉面,我挺佩服她的胆量的,不怕遇到萨摩人民说“好!该彰显我萨摩武名了!”了吗?

    至于方言,也是蛮有趣的,在幕末的众多小说中也提到萨摩武士在京都和“中原人”(我姑且这么称呼吧)语言互不相通,以至于壬生之狼往往听口音来判断倒幕派,说话一露口音立遭屠戮。300多年了还带着口音,可见幕府推广普通话力度远远不及我朝。

    最后提一句,在帝都的建国路某段南侧,有一栋大楼,楼上就是萨摩人民的据点——岛津株式会社。当年我路过,一抬头看见丸十字家徽,惊得一跳。不过萨摩人民现在改做精密仪器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插根长枪在车床边……

     

     

    随便配张图吧:

    1981年的大河剧《关原》,老是老了点,不过阵容说出来吓人一跳,三船敏郎、丹波哲郎、三浦友和、栗原小卷……

    三浦友和演宇喜多秀家还真是搭配,清秀得来有一点点坚毅、坚毅得来又有一点点清秀……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