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董妈的一篇博,让我想起我遇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身份焦虑。
上中学的时候,同学自然都是所谓成都人,然后就有一个青白江区的转校生插班——青白江区之于成都就类似于花都之于广州。在一次面对面的谈话中,一位成都同学提醒这位青白江同学不应该以“我们成都、我们成都人”的口吻评论问题,他指出:“你不是成都人,你是青白江人。”其他的同学都默不作声,我相信他们都同意这个看法。
多年以后,我和一位成都朋友聊起成都和重庆的恩恩怨怨,她说:“虽然我不是成都人,不过……”我当时大为惊讶,她觉得自己不是成都人么?她是邛崃人啊,邛崃人不就是成都人么——邛崃之于成都类似于番禺之于广州。我一直以为成都七区十二县应该是一个整体,都是成都,但我现在才意识到有些人他们有自己的身份确认。
这种身份确认的混乱到现在当然也依然存在。比如,上海人(城区)会认为宝山、金山的人是上海人么?我忘了是哪位朋友告诉我,他看见过一位男士和一位师奶在上海地铁里吵架,师奶(当然是上海城区的)认为是以那位男士为代表的外地人搞乱了上海的秩序,而令男士感到愤怒的不是这种外地歧视,而是师奶居然认为他是外地人——他表明自己是金山人,并在最后不惜动用上海话吵架以力图加深对方的印象。但师奶轻易击溃了他,师奶轻蔑地指出,会说上海话就是上海人么,真是憨大。
我还听在成都开酒吧的一位朋友讲过另外一个故事。在她酒吧里有一个半生不熟的客人是上海人,每日里以比较上海和其他城市的区别为主要话题,不难想象,这个客居成都的上海人常常以遇不到上海人倾诉此类话题而感到孤独。终于有一天,他的机会来了,有人介绍他认识了一位新到成都的上海人,在兴奋地交换名片之后,话题开始了,第一个问题当然是:“你是上海哪儿的?”命运弄人,对方是闵行的。这位上海城区客居然以极其失望的语气说道:闵行也算上海啊?
结果可以想象。一群成都人愤然捍卫闵行人的身份确立,但把矛头指向上海人的劣根性之后,又让闵行人(上海人?)感到难以言说的不愉快,最后所有人都迷失在身份里。
我当然不是针对上海人,只不过是我刚好听到两个有趣的小故事而已,我想说的是身份确认和身份焦虑。实际上,你之所以会对身份感到焦虑,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身份复杂,更是因为附加在身份上的种种抽象评价你难以取舍。就如同董妈所说的,城市人讲卫生,而农村空气好。
我初到外地的时候,很少对人说我是成都人,因为我发现外地对成都有着种种莫名其妙的评价,一部分人认为成都是天堂一样的存在,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成都人好逸恶劳、目光短浅、一无是处。这让我想起黄仁宇所说的,西方人对东方的看法无非两种,要么是白雪公主要么是老巫婆。
听说你是成都人,他们就坚持认为你很喜欢打麻将,是的,我会打,但是我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于我的一个朋友叫作肥沙的,这个成都人连麻将上面的花色都不认识。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何以一个成都人会不喜欢打麻将?后来我发明了这个解释,我上大学的时候天天嗜麻如命,后来坐我对家的那个同学因为赌输了学费,又当了5门课,而全家人下岗含辛茹苦供他上学光宗耀祖,所以他羞愧难当,跳楼自杀了。从此,我们幸存的三个发誓再也不打麻将了。这个故事说久了,我自己都相信是真的了,有一次同学会,我居然认真地回忆是不是有哪位同学真的从2号楼上跳下来过。
众所周知,所有陌生人的话题都会从“你是哪里人”开始,然后就是城市文化、城市性格的比较,这实际上就是每个人在不断地确认身份。某一次去重庆,由于是跟同事一起去,所以全程说普通话,而在座的重庆朋友就开始了话题。
“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杭州人。”
“杭州是个好地方啊……”
blablabla……
“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成都人。”
“啊!……成都?!你怎么是成都人?……成都也是个好地方啊……”
……
而另一次去重庆,外地朋友好奇地打听成都和重庆的故事,在座的重庆朋友则开始讲成都的笑话,身边的一位重庆朋友甚至热心地为我解释西边300公里之外的那座城市的尴尬之处。当然,我一边抓紧吃东西一边微笑致意。我不是有意隐瞒我的身份,我一直觉得我是哪里人并不重要,但我无法把我的这种观点强加给他们,正如我无法解释为什么重庆人的话题会在遇到成都之后变得亢奋。
当然,我也有很多重庆朋友,我相信我们彼此之间不存在什么身份对立。有一个重庆朋友和我初次见面,带着礼貌的拘谨,后来聊开了,她大为兴奋,立刻摸出电话来打给她的其他朋友,招呼他们过来一聚,她对电话那头高兴地说:“你一定要认识他,他和那些成都人不一样……”
事实上,我觉得我跟很多成都人一样,懒、好吃、爱开玩笑……但我依然搞不清楚我是不是成都人,正如我妹妹搞不清楚她是不是上海人。我家里所有人的户口籍贯一栏填的都不是成都,唯独除了我。我家里端午要包粽子,标准的嘉兴风味;我家里过年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五要吃饺子“破五”,北方的习俗。至于平时的食物,从米饭、包子、馒头、花卷到饺子、抄手甚至疙瘩汤,从水煮肉片、酸辣粉到皮冻、蘑菇炖粉条到炒年糕、小黄鱼烩豆腐,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吃的是哪儿的菜。至于说话,我记得我小时候教育我妹妹:“家里人要说普通话,普通话就是家里的话。”实际上,我们家里谁都不是北方人。北方的朋友说我的普通话听不出口音,我很高兴;成都的朋友说我的成都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我很气愤。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来确立自己的身份定位。
在上海采访一个浙江移民的时候,他认为他是上海人,新上海人,而他却坚持认为我是浙江人,并和我攀起了老乡关系,因为我告诉了他我家里的复杂的迁徙历史。“你是江浙人,看人要看气质,有些气质是几代都不会改的。”他这样坚定地对我说。
但气质就如同性格一样,始终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更容易确立身份的是食物、语言、出生地、祖宗八代这些明确的细分指标。而我确认不了,在我的青春期里,我很为自己不能像同学们一样是一个纯粹的成都人而感到过几次沮丧。但这个问题摆到我的父辈们面前,似乎就要简单得多。他们的身份确认是另外一套体系,比如我妈就一直告诫我:你不能跟他们玩,我们是厂里的,他们是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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