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林良锋

    第五章  80秒梦幻开局

     

    21、克鲁伊夫向对手“道歉”

     

    荷兰高歌猛进打进1974年世界杯第二阶段,国民顿时爱国热情高涨,小组赛击败保加利亚后,彩电销量连创新高。1974年世界杯放弃沿用了5届的八强淘汰制,改为分两组打单循环,小组头名争夺冠军。至于为何改制,众说纷纭,其中一说是前西德借东道主之便,确保自己一路打进决赛。虽是猜测,足见德国人未雨绸缪,小组赛最后一场半推半就负于东德,换来第二阶段与瑞典、波兰和南斯拉夫同组,让荷兰去和巴西、阿根廷火并。

    这个赛制固然避免了淘汰赛的残酷,但也给球队玩猫腻提供了条件,4年后在阿根廷,东道主靠此招扼杀了巴西进决赛的希望。荷兰并不在乎和谁一组,见识了乌拉圭和阿根廷,东德更不在话下,打巴西是最后一仗,仍是颇为理想的安排。

    阿根廷热身时已经输给荷兰14,重逢又赶上主力巴宾顿停赛,年轻的肯佩斯尚不受重用,后卫弗兰西斯科·萨和中场巴尔布埃纳是两年前在洲际杯上被阿贾克斯打垮的独立队主力,再度惨败也是意料中事。输归输,阿根廷比乌拉圭“干净”很多,成全了荷兰人潇洒发挥,奉上了一场精彩的表演。荷兰人的换位、带球、射门、传球、力量和速度让观众看得如痴如醉。克鲁伊夫最为耀眼,带球则连过对方三到四个球员,传球则40外妙到毫巅,指挥队友跑位,鼓励他们冒险,警告他们不要懒散,和裁判据理力争——全能队长的化身。他满场飞奔,你很难相信他每天要抽两包烟!

    荷兰的4个球个个精彩,首球是范哈内亨的想象力和克鲁伊夫个人技巧的结晶。第12分钟,前者左路将球搓到阿根廷后卫线上空,克鲁伊夫斜刺里赶到,接球瞬间过了两名中卫,高速冲刺中保持平衡,晃过出击的门将,左脚将球拨入空门,迅雷不及掩耳。12分钟后,荷兰队的角球落在禁区边,克洛尔候个正着,一脚凌空,球经几次折射从人缝里钻进了大门。荷兰在多场比赛中赚了不少类似的小便宜,但过早预支运气,在决赛时倒了大霉。

    荷兰通过净胜球打进世界杯,当然知道进球多的重要性。第73分钟,克鲁伊夫到左路拿球,一脚30的斜长传,球又落在右路空当,雷普赶到,鱼跃冲顶破门。终场前两分钟,克鲁伊夫在禁区左侧用右脚外脚背,从极窄的角度弹射得手,完成了这场表演。容布勒德无所事事,阿根廷零星的射门无非是提醒他不要再和看台上的熟人打招呼。

    克鲁伊夫不仅用球技征服了对手,还在对方动粗犯规时,满脸讥讽地和对方握手,好像是在抱歉:“不好意思打得你们这么惨,害你们一个劲踢我!”这时德国的雨季发威了,直到决赛,几乎每天都大雨滂沱,西德从雨水中捞到运气,3场比赛都在泥泞中赢得。和波兰的比赛,在换边后才“突然想起”清理积水,对方已在半场“水球”中消耗大半体力。

     

    22、巴西“丧心病狂”

     

    荷兰是唯一和柏林墙两侧的德国在世界杯交过手的欧洲国家,东德人过于“健美”的体型,被式样土气的球衣衬托得更加“突出”。他们也是体能好,跑位灵活,但个人能力相差悬殊。荷兰在第8分钟由内斯肯斯在禁区内抢点补射领先,为节省体能,他们打起了控制球,直到第60分钟伦森布林克再进一球给比赛画上句号。东德的勤勉不足以威胁荷兰,精彩场面寥寥,容布勒德的疯狂让观众兴奋了一阵子。荷兰造越位弄巧成拙,容布勒德冲出禁区封堵东德前锋霍夫曼,一直把对方撵过中场才罢休。

    这是荷兰第4次早早领先。轻取乌拉圭、保加利亚、阿根廷,他们均在开场10分钟左右进球占据主动,从未被对手逼上悬崖。荷兰先后在5场比赛中早早领先,既证明全能足球史无前例的效率,“链式防守”的破产,也让工于心计的西德将帅发现了他们的致命弱点——一旦落后,未必还能潇洒。外围赛险胜挪威就是一例,而在1970年世界杯外围赛,波兰和保加利亚都在落后之下将死荷兰,在西德主帅绍恩眼里就更是意味深长。

    巴西足球总给人明快绚丽的印象,阳光海滩,热情火辣的女郎,巴西人将性感和舞蹈注入足球,更让人相信巴西和东德一样阴郁,好比说华南仲夏飞雪一样荒谬。可这届巴西队不仅阴郁,而且丑陋和残忍,丑陋是打法上窒息保守,残忍则是下脚狠辣,丧心病狂。

    巴西人8年前在英格兰的不快经历,导致再赴欧洲时偏执于保守和野蛮。当年在古迪逊公园,葡萄牙人的狠辣让桑巴大师们刻骨铭心,对方将贝利拳打脚踢送下场去,裁判熟视无睹。他们坚信欧洲列强串谋将他们踢出了世界杯,因此在西德撒野以牙还牙。和4年前相比,这支巴西是另一个极端。

    荷兰4分在手,净胜球6个,巴西同分,得失球是31,不赢没前途。巴西人的预感没错:主裁判是西德的岑切尔,两个边裁一个来自苏格兰,一个来自塞内加尔。全场光恶性犯规就有26次,即使按照当时的尺度,这场比赛也不只一个人被罚下。岑切尔曾执法1962年优胜者杯决赛,1967年冠军杯决赛,以及1972年慕尼黑奥运足球决赛,资深如此。若不是瞎了眼,他至少应给13张黄牌而非3张,至少应罚下4人而不是1人。

     

    23、世界杯唯一没能换上的替补

     

    上半场刚开始双方还互有攻守,克鲁伊夫等人先后4次施射,巴西也有3次攻门机会。然而不久,射门就变成了踢人。很难说荷兰、巴西谁更粗野,前者在乌拉圭和阿根廷那里见识了南美人的阴毒,遇上巴西一有碰撞就睚眦必报。苏比侵犯佩雷拉,佩雷拉狠狠回敬了他一脚,雷普和佩雷拉争抢时连踢带打,克洛尔对巴尔多米罗一铲,几乎酿成国际争端。15分钟不到,岑切尔已对比赛失去控制。

    克鲁伊夫单刀赴会,结果被巴西右后卫泽·马里亚拉倒,内斯肯斯与巴西中卫马里尼奥争抢时抬脚过高,后者的报复让举座哗然——他追上去照荷兰人面门上就是一肘!内斯肯斯半天没爬起来。岑切尔“没看见”已够恶心,苏格兰边裁也装聋作哑就更加可耻。内斯肯斯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之后每逢争抢他都杀气腾腾地直奔对方的膝盖、脚踝和大腿根,这无疑又激怒了更多的巴西人。不久,扬森在门前接应时挨了佩雷斯一肩膀 ,佩雷斯箭也似的飞进了球员通道!

    下半时火药味有增无减,荷兰决心要让卫冕冠军好看,他们本不擅长加辣,但当晚,巴西人怎么踢他们,他们就怎么连本带息奉还。里维利诺用膝盖顶了雷普的大腿,雷普瞅准大家转过身去,冷静地一肘劈向巴西人的鼻子。佩雷斯没有逃脱被人报复,不知谁给了他脚踝一下,赛后发现踝骨骨裂,但这记暗箭连摄像机也没有抓到!

    这场比赛所以经典,在于打架之余不乏精彩进球。第50分钟,雅伊尔津霍报复赖斯贝尔亨踢他后脚跟,范哈内亨任意球快发交给内斯肯斯,后者敲给右路的克鲁伊夫,克鲁伊夫塞到巴西禁区内两名中卫之间,内斯肯斯飞马赶到铲射,球越过出击的莱昂,划过一道弧线挂网。这个进球的过程疾如闪电,一气呵成,是世界杯回顾影片中必看的佳作。不久,克鲁伊夫单刀40外一脚破门,却被边裁莫名其妙地摇掉了。

    荷兰的第2个球进得更漂亮,克洛尔直传伦森布林克,后者转身再直传套边插上的克洛尔,克洛尔起高球传中,克鲁伊夫在飞行中右脚凌空将球垫进大门,球挂网后他仍在草皮上滑行了56!伦森布林克不幸在转身时拉伤了大腿。至此,谁也不怀疑荷兰将打进决赛,巴西也越来越破罐子破摔。巴尔多米罗跺了克洛尔一脚,踩了他的脚跟,放翻了内斯肯斯,所有撒野都在岑切尔的鼻子底下进行,就是没有黄牌。克鲁伊夫又一次单刀,对方后卫的一个熊抱才没让比分变成30.

    不仅里维利诺丧失了理智,佩雷拉也等来了红牌,他将内斯肯斯凌空踢倒,这记铲球来得如此之晚,即使下次犯规也赶得上。佩雷拉赖在场上不愿走,看见伊斯拉埃尔热身准备换下内斯肯斯,他才迅速跑进更衣室。巴西在尾声想换人,但荷兰控球长达5分钟,愣是让那个替补上不了场——世界杯史上唯一没能换上的替补。

     

    24、裸体女郎疑团

     

    和巴西比赛前,荷兰队下榻的酒店发生了一桩桃色事件,数名荷兰球员和4名慕尼黑女郎裸体玩耍。西德《图片报》抢到了第一手内幕,一位记者假扮卖面条的跟去,然后将故事卖给了《图片报》,后者隐忍不发,直到决赛前一天才放上头版。荷兰足协断然否认,该报声称握有照片,尽管过了30多年,至今没有照片问世。荷兰《电讯报》本也想在决赛当天见报,但在最后一刻拿下了这条消息。

    究竟谁和裸体女郎共度良宵?越往后,版本越多,有的言之凿凿,说确有此事,有的则斥为一派胡言。所有国脚的太太都说鬼混发生了,只有自己的老公没有去。她们将荷兰失利归咎于克鲁伊夫的太太丹妮。西德耍尽了手腕,最后一招见效了:丹妮在电话中盘问了夫君大半夜,克鲁伊夫指天发誓,辩解哀求。第二天,他戴着两个熊猫眼圈上场,下半时仿佛消失了。丹妮还成功阻止了克鲁伊夫参加下届世界杯,同德国的决赛之后,克鲁伊夫马上宣布不去参加1978年世界杯,

    职业球员大多迷信,普拉蒂尼穿鞋就一定先穿右脚,荷兰国脚偏执得让人哭笑不得。阿贾克斯帮在赛前接受按摩的过程极端复杂,每人都有自己的号码,排在第三位的家伙去了厕所,大家都停下来等他。排第四的绝不会僭越这个无关宏旨的顺序,守门员永远最后一个。荷兰赛前必要跟着著名摇滚乐队“黑猫”灌制的一盒卡带高唱一番,决赛前录音带神秘“消失”,结果他们和着英国摇滚巨星大卫·宝怡的名曲《悲痛》奔向了慕尼黑。

    倒霉的事情还不止这些。荷兰人没有打世界杯的经验,驻地常有记者出入,米歇尔斯的房间又和队员相隔很远,闹翻了天他也不知道。助理教练范德,哈特负责搜集对手情报,按他的建议,保加利亚被提得满地打滚,阿根廷和东德也被轻易打发。可此人贪杯,决赛前一晚喝醉了和酒店保安厮打,被架回房间后又朝窗外扔了一个酒瓶,差点砸到刚喝完回来的内斯肯斯。荷兰足协立即将范德哈特除名赶回国去,米歇尔斯因此少了参谋为他提供西德的战术资料——如果阿里·汉知道西德左边锋赫尔岑拜因在和波兰的比赛中禁区内假摔,绝不会让他带球闯入禁区。

    西德荷兰对决,贝肯鲍尔挑战克鲁伊夫,一个全能中锋,一个自由人,上哪儿找比这更刺激的决赛?但绍恩没有这么做。谁来盯克鲁伊夫?拜仁主教练拉泰克建议交给右中场邦霍夫,但绍恩记得右后卫福格茨很早以前在青年赛事中将克鲁伊夫盯得无影无踪,后者喜欢在左翼活动,福格茨自然是上佳之选,何况他在前往慕尼黑的飞机上结识了一位空姐,信心倍增。无精打采的克鲁伊夫遇上热恋中的钢铁后卫,也是荷兰种种不幸中的一件。

    这也是1973年冠军杯1/4决赛的翻版,阿贾克斯主场40大胜拜仁,双方各有6名球员参加了世界杯决赛。拜仁当时输球后,大家对自己糟糕的表现羞愤难当,迈尔将当晚的球衣从酒店窗口扔了出去。可没有多少人记得阿贾克斯在回访慕尼黑时输了12

    西德开局并不顺利,首战智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降伏对手,并在最后一仗负于东德,舆论纷纷指责绍恩是傀儡,贝肯鲍尔是主谋,后者还在击败澳大利亚后和拥趸隔着铁丝网对骂。对瑞典的比赛才体现了西德的实力,击败波兰后,媒体开始把他们和1972年欧洲杯上夺冠的国家队相提并论。

    但西德害怕荷兰是无疑的,甚至他们也期望荷兰赢得世界杯,赫尔岑拜因事后回忆:“我们在通道里想盯着他们的眼睛给自己壮胆,但做不到,他们的眼神好像在说:‘你们今天打算输几个?’那份豪情让我们觉得自己很渺小。”但西德有“轰炸机”穆勒。穆勒是荷兰人看不起的一类——除了进球啥也不会!可穆勒门前的嗅觉决定了比赛的终局,他为拜仁上场628次打进了365球,代表西德62次竟然进了68个,两届世界杯进球14个,迄今无人打破这一纪录。(按:罗纳尔多于2006年德国世界杯打进三球,三届世界杯总进球15个已超过穆勒)

     

    附录:1974年世界杯荷兰队全纪录

     

    第一阶段小组赛

    荷兰——乌拉圭(20  进球:8雷普,87雷普

    荷兰——瑞典(00

    荷兰——保加利亚(41  进球:8内斯肯斯(点球),45内斯肯斯(点球),71雷普,88德容/78克洛尔(乌龙)

     

    第二阶段小组赛

    荷兰——阿根廷(40  进球:12克鲁伊夫,25克洛尔,73雷普,90克鲁伊夫

     

    荷兰——前东德(20  进球:8内斯肯斯,60伦森布林克

    荷兰——巴西(20  进球:50内斯肯斯,65克鲁伊夫

     

    决赛

    荷兰——前西德(12  进球:2内斯肯斯(点球)/25布莱特纳(点球),43盖德·穆勒

     

    25、永载史册的16脚传球

     

    这是让人永生难忘的决赛,开场80秒,荷兰传了16脚后进球了,最早摸到皮球的西德队员是门将迈尔——从网里捡起内斯肯斯罚进的点球,史无前例的开局。

    80秒是在电视实况转播主持人激动不已的计数中度过的:范哈内亨给克鲁伊夫……内斯肯斯给克洛尔……赖斯贝尔亨给阿里·汉再给苏比……德国球迷已经恼火地吹起了口哨。然而传球还在继续,内斯肯斯给赖斯贝尔亨再给克鲁伊夫。这时克鲁伊夫回到后场拿球,他突然启动,直奔西德禁区,福格茨被晃得跟不上,克鲁伊夫闯入禁区,赫内斯情急之下伸脚一铲,克鲁伊夫应声倒地,主裁判杰克·泰勒鸣哨:点球!敢在世界杯决赛不到两分钟就罚东道主一个点球,泰勒因此名垂青史。

    贝肯鲍尔愤怒地冲上去:“你是个英国人!”一个语法和逻辑绝对没错的陈述句,但放在两次大战中英国和德国为敌,19661970两届世界杯英德恩怨的背景下,对泰勒之后的判罚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西德随后也获得一个点球在所难免。看台上,荷兰国脚的太太和女友们紧张得不敢看下去,随着内斯肯斯一脚狂抽,全场橙色顿时一片欢腾。恼羞成怒的福格茨立刻在重新开球后追着克鲁伊夫疯铲,很快遭泰勒黄牌警告。

    接下来的23分钟决定了比赛的走向,也顺带让战后荷兰的历史改道。荷兰领先后没有乘胜追击锁定胜局,反而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通过毫无目的的传球羞辱德国人,就是忘记了射门!傲慢的打法激怒了对手,德国人渐渐稳住了阵脚,开始反扑。克鲁伊夫露出疲态,被福格茨盯得离对方球门越来越远,伦森布林克赛前勉强通过体侧,现在开始步履蹒跚。阿里·汉和内斯肯斯的状态也不是最佳,荷兰赖以主宰比赛的跑动和换位不见了,而建立在抢攻基础上的越位战术也破绽百出。

    25分钟,赫尔岑拜因突入禁区遇到扬森拦截后摔倒,贝肯鲍尔的话让泰勒还了西德一个人情。荷兰人愤怒地指责德国人使诈,不过慢镜回放显示扬森的确没有够到皮球,也碰到了赫尔岑拜因,但赫氏素有“弱不禁风”的恶名,泰勒显然不了解他的为人。也许是队友责怪扬森让泰勒下了决心,1997年泰勒在BBC的一部纪录片中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布莱特纳的点球是荷兰在大赛上被对手打进的第一球,这个球极大地动摇了荷兰人的自信。福格茨不仅把克鲁伊夫盯得走投无路,自己还差点远射得手。

    西德攻势一浪接一浪,尽管处于劣势,荷兰仍有一次绝好机会,克鲁伊夫和雷普突破越位陷阱,面对贝肯鲍尔和迈尔形成二打二,克鲁伊夫将两名对手吸引过来后传中,雷普射门竟正中迈尔下怀。多年后,雷普居然说克鲁伊夫让他射门是在推卸责任,自此再也没收到过后者的圣诞卡。荷兰没有在压力下比赛的心理准备,终于在第43分钟再次失误。

    邦霍夫右路下底扯走了阿里·汉,传中又把赖斯贝尔亨骗离了位置,穆勒本来跑过了,但他一个难度极大的转身射门,却又没有打正部位,偏偏这个球歪打正着让容布勒德守在第一门柱扑了个空,21!如果胡尔斯霍夫在场,还会发生这样的失误么?如果阿里·汉在禁区外犯规,还会有穆勒的射门么?下半时,荷兰发起反攻,米歇尔斯让勒内·范德科克霍夫换下伦森布林克,眼巴巴等着上场的凯泽尔怨恨至极,一直没有原谅米歇尔斯。

    双方几乎每隔两分钟就有一次射门,但荷兰压着西德打就是进不了,穆勒再次射门得手,却被负疚的泰勒吹了越位,镜头回放证明是好球。令人紧张窒息的45分钟过去了,西德战胜荷兰,第二次捧起了世界杯。

  • 文/林良锋

    第四章  克鲁伊夫转身

     

    16、一年一个队长

     

    荷兰19731118在阿姆斯特丹00逼平比利时,打进了世界杯,过程惊险万分。终场前一刻,比利时前锋费尔海恩主罚任意球破门,不知何故,苏联主裁哈扎科夫不是鸣哨示意进球,而是吹罚客队越位,这球要是成立,荷兰就完了。比利时人愤怒地抗议,但无济于事,慢镜头回放显示这是错判。随后30多年里,荷兰再没这么走运。在1982年、1986年世界杯以及1984年欧洲杯中,他们都是在预选赛最后一轮错失这样的大赛机会。

    荷兰“走钢丝”这一天距阿贾克斯三度蝉联冠军杯不到半年,荷兰队的表现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不知是否因为打平即可出线,他们紧张得缩手缩脚。目睹国脚们的狼狈,皇家足协下定决心要让米歇尔斯带队前往西德。

    荷兰队在预选赛中的人员安排也是值得质疑的。外围赛6场只有克鲁伊夫、胡尔斯霍夫和克洛尔从头打到尾,范哈内亨和内斯肯斯各缺席一场,三届冠军杯门神斯图伊居然一次上场机会没捞着。布兰肯博格竞争不过贝肯鲍尔还情有可原,斯图伊的命运让人称奇。这也是伦森布林克重返国家队的首场比赛,加盟安德莱赫特后,他长期被国家队忽视,上一次代表荷兰已远在1968年。

    此时克鲁伊夫已不再属于阿贾克斯。该队两个月之后60大胜AC米兰夺得欧洲超级杯,是这支伟大的球队瓦解前的最后一座奖杯。1973年的夏天目睹了克鲁伊夫负气出走,阿贾克斯由这次内部失和走向了解体。克鲁伊夫出走的原因不止一个:一说他和队医闹翻了,后者让他带伤比赛;又说因为巴塞罗那高薪引诱;队内部分球员对他以队长身份捞钱非常不满;最直接的原因也许是他在赛季前的队长选举中落败,33岁的凯泽尔得票最多。

    选举揭晓,克鲁伊夫难以接受这个结果,脸色铁青地转身上楼,口头上说“没事儿”,但一转身队友们就听到他和岳父(也是他的经纪人)通电话:“你马上帮我联系。我要立即离开这里。”9月初,克鲁伊夫以创纪录的100万美元转会巴塞罗那,他恨不得马上就离开阿姆斯特丹,即使按规定他要等到年底才能代表巴塞罗那出场也在所不惜。

    当今的足坛,绝大部分球队队长由主教练任命,任命队长往往成为主教练拉拢核心球员,稳定更衣室的手段。阿贾克斯却不是这样,三连冠那几年,每一年捧杯的队长都不同。在温布利是南斯拉夫人瓦索维奇;在鹿特丹是老大哥凯泽尔带队登上领奖台;到了贝尔格莱德,凯泽尔自动放弃,克鲁伊夫接任,全队没半句怨言。怎么过了两个月,世界就不一样了? 这是后话。

    经过一个赛季,大家心里的疙瘩也解开了,为了打好世界杯,阿贾克斯的荷兰国脚们言归于好。米歇尔斯的回归,对这帮目中无人的球星也是一种约束。热身赛的第一仗定在1974327,于鹿特丹迎战奥地利。这是米歇尔斯指挥的第一场国际比赛。他把几年前被阿贾克斯淘汰的424阵型又搬到了国家队,结果被奥地利人抓住中场人少在第37分钟先进一球,克洛尔在第44分钟将比分扳平。米歇尔斯立刻在下半时变阵,加强中场人手,变阵止住了颓势,但没有带来胜利。

    两个月后,荷兰移师阿姆斯特丹和阿根廷热身。由于决赛周和乌拉圭同组,他们一厢情愿地以为能从南美人那里搜集点情报,结果41大胜,荷兰信心大增,他们没想到乌拉圭和阿根廷的风格完全不是一回事儿。而荷兰和南美的足球交往并不是从这次开始的。

     

    17、伤了南美人的自尊

     

    阿贾克斯连拿三届冠军杯,本应借三次洲际杯的机会熟悉南美球队的打法,可这帮大爷对此热情不高。1971年,南美解放者杯冠军正是乌拉圭民族队。当时洲际杯还是主客场制,阿贾克斯认为自家的月亮更圆,拒绝参加。卫冕冠军杯成功又遇上同样的问题,阿贾克斯觉得再拒绝说不过去,改变初衷同意去,这次的对手是阿根廷独立队——当时南美的皇家马德里。他们没想到,这么率性的外交姿态怎么会激怒乌拉圭,并因此在3年后让他们在世界杯一上场就吃了那么多皮肉之苦。

    阿贾克斯去了,踢了,但是没赢。不过独立队被阿贾克斯的打法吓坏了,欧洲冠军的换位和跑动让他们无所适从,刚开始5分钟就丢了一个——克鲁伊夫戏耍守门员后破门。独立队只好通过不停的犯规让对手停下来,裁判也频频偏帮,终于让独立队在第81分钟由左后卫弗朗西斯科·萨扳平。荷兰人对这种耍赖的游戏倒了胃口。1973年,他们得知洲际杯的对手还是独立队,敬谢不敏。欧足联只好改由尤文图斯顶替,尤文图斯也对出远门没兴趣,遂约在“中立”的罗马决赛,心不在焉之下,他们以01输掉了比赛。阿贾克斯的傲慢深深刺伤了阿根廷人的自尊。等了5年,他们终于借主办世界杯的机会将屈辱一一奉还。3周后独立队回访阿贾克斯,谈笑间,内斯肯斯和雷普的进球打发了独立队,还不算不计其数的好机会没有把握住,阿根廷人对荷兰足球的恐惧也一直延续到世界杯。

    话说回来,米歇尔斯需要通过热身,迅速知道哪些人可以融入阿贾克斯的整体打法。改打433并不让人意外,首发阵容让容布勒德把门却让许多人的眼镜碎了一地。容布勒德时年34岁,这是他第二次入选荷兰队,第一次是在1962年,荷兰14输给了丹麦!

    米歇尔斯的考察重点在中卫和中场,和阿根廷热身时,伊斯拉埃尔和斯特里克取代内斯肯斯和范伊赛尔扼守门户,中场以阿里·汉、内斯肯斯和范哈内亨取代了德容和范哈内亨的配置。对阿根廷的热身其实意义不大,对手毫无还手之力,就是“进”的那一个,也是拜斯特里克摆乌龙所赐。倒是决赛周前10天和罗马尼亚作最后热身00收场,既让人再次目睹荷兰临门一脚效率欠佳的致命弱点,也让米歇尔斯决定了中卫组合应该是谁。

    在米歇尔斯执掌帅印前,胡尔斯霍夫和曼斯菲尔德双双因伤退出国家队,伊斯拉埃尔则因父亲病故奔丧,无法赶及首场对乌拉圭的比赛。米歇尔斯作出了一个比让容布勒德首发更让人瞠目结舌的决定:将抢断出色的阿里·汉后撤打清道夫,但不是像贝肯鲍尔那样在卫线之后,而是之前。他又将费耶诺德的右后卫赖斯贝尔亨拉过来打中卫,此人在此之前从未代表过荷兰队出场!

     

    18、带着鱼钩打世界杯

     

    这样别出心裁,不是空前,恐怕也是绝后。苏比和克洛尔当然可以打中卫,克洛尔4年后果然成了荷兰队的自由人,他的身材、速度和脚法只有现在的马尔蒂尼最像,可米歇尔斯需要这两个双脚技术同样出色的边卫参与进攻。

    既然选了阿里·汉和赖斯贝尔亨,容布勒德的入选就说得通了。外围赛的主力门将是范贝弗伦,但他受了点轻伤,加上和克鲁伊夫关系很僵,米歇尔斯既然围绕克鲁伊夫组队,那就不得不在这上面做点让步。本来最自然的选择是二号门将赫雷弗斯,但荷兰的进攻威力足以让任何对手疲于奔命,与其选择一位扑救出色的门将,不如要一位脚法出众,能在越位战术失败时冲出禁区救险的人。容布勒德因此成了世界杯史上,唯一因脚法而非手法出众成为主力的门将。

    容布勒德的守门技术好着呢,可他的脚法更让人羡慕,他效力的FC阿姆斯特丹是荷兰弱旅,若球队在比赛最后关头还落后,笃定会看见他带球从禁区内杀出重围策动反击。荷兰在1974年世界杯的7场比赛只丢了3球,说明米歇尔斯没错,只不过其中两球弄砸了世界杯罢了。容布勒德对“天欲降大任于斯人”毫无准备,认定自己无非是随队旅行,美滋滋地把钓鱼的家什带去德国,结果发现自己是荷兰阵中最忙碌的一个。

    中场最让米歇尔斯头疼。他手头有两套班子——阿贾克斯的阿里·汉、内斯肯斯和穆伦;费耶诺德的德容、扬森和范哈内亨。赶巧穆伦因爱子生病拒绝入选,既失穆伦,阿里·汉又后撤担任清道夫,两条命题迎刃而解:扬森和范哈内亨配内斯肯斯——黄金般的中场。前锋线是伦森布林克和雷普拱卫克鲁伊夫左右,凯泽尔一来年岁大了巅峰期不再,二来他和米歇尔斯长期不和。3年前,他得知米歇尔斯要去巴塞罗那,高兴得爬上桌子手舞足蹈。

    人选齐了,阵型定了,阵容也搭配好了,荷兰可以出发了吧?不成!这帮大牌球星为奖金和皇家足协耗上了,决赛周3天前还在酝酿罢工!米歇尔斯最后忍无可忍,宣布:谁要是不满意,可以留在家里。世界杯为国争光,在别国是球员梦寐以求的机会,在荷兰人眼里竟是如此儿戏,简直是不可思议。荷兰年轻一代深受克鲁伊夫影响,罢工在荷兰倒也司空见惯,至于内在的原因,也留待后文分解。

    荷兰是16强中最后抵达德国的,却是最快出状态的。几位从未接受过阿贾克斯传统和打法熏陶的费耶诺德球员,能如此迅速地融入整体,说明他们的足球智慧是多么惊人。

     

    19、粗野的乌拉圭人

     

    荷兰人在德国的第一场比赛是面对乌拉圭。蓝天白云下,一队橙色球衣踏上了绿茵场,光是这道风景,人们就觉得这届世界杯不一样。这是战后人们在大赛上第一次见识荷兰,那种明快的新鲜感是前所未有的,荷兰立刻赢得了中立球迷的爱戴。

    乌拉圭保留了上届大赛的部分主力,左后卫帕沃尼是两年前在洲际杯负于阿贾克斯的独立队成员之一,他一定把比赛心得告诉了队友,加上民族队遭阿贾克斯怠慢的羞辱,更激起他们踢人的欲望。乌拉圭人在南美已非善类,在世界杯就更声名狼藉。赛前的一场热身,乌拉圭拳脚交加“招呼”世界杯新军澳大利亚。激起了公愤。作为这届大赛的热门之一,乌拉圭人技术并不赖,但在1970年代初,南美球队普遍态度消极,乌拉圭偏执于不输,争抢时狠辣,朋友不多。

    荷兰的个人技术已经比乌拉圭高出一筹,更惨的是荷兰队的整体协调、体能和士气都远在乌拉圭之上,不难想象这是怎样一场一边倒的比赛。当时的资讯不发达,绝大部分人无福目睹阿贾克斯三度蝉联冠军杯,荷兰在世界杯演绎整体足球,让全球电视观众大开眼界。他们防守看似漫不经心,越位战术让人提心吊胆,但容布勒德每次化险为夷,都引来不觉不绝的掌声。有球时,荷兰球员四散制造空间,无球时,他们又挤压空间,铲抢卡位轻而易举。乌拉圭人如落入天罗地网,有球传不出带不动,无球就只好见人就踢了。

    荷兰球员没少挨踢,某些今天看来铁定是红牌的犯规连黄牌都没给。但他们似乎很享受对手频频诉诸暴力的尴尬。开场哨响不久,内斯肯斯就被乌队中卫福尔兰一脚踢中头部,许久才爬起身。克鲁伊夫成了乌拉圭人施暴的首选,不仅乌拉圭对其拳打脚踢不计其数,其他球队随后也竞相效仿。荷兰也不示弱,几乎挨个儿踢对方主力前锋罗查。这不是21世纪,裁判的尺度非常松弛,勇气和技巧不够,荷兰也许凑不够人打决赛。

    第一个进球出现在第16分钟,苏比套边助攻,对方以为逼他换到左脚就安全了,谁知苏比左脚传中一样出色,落点极佳,头球出色的雷普候个正着,头槌挂网。荷兰占有绝对优势,但第2个球终场前4分钟才来。又是经典的阿贾克斯打法,雷普截下对方门将的手抛球交给苏比,苏比给范哈内亨再到伦森布林克,球从右路转到左边又回到门前,雷普无人盯防,梅开二度。荷兰本场共有14次射门,只有两球斩获,模式和许多阿贾克斯的比赛雷同——很早领先,久久不能锁定胜局。乌拉圭只有三人被警告,蒙特罗踹向伦森布林克脚踝,吃了大赛第2张红牌,但这绝不是本场最恶毒的犯规。

     

    20、守门员开小差

     

    荷兰第2轮对瑞典,后者在首轮被保加利亚00逼平。这也许是荷兰在大赛上最平淡的一场,精彩场面寥寥。一方面瑞典人已经见识了荷兰的打法,比赛中小心翼翼,另一方面荷兰有两分在手,也不想和劲敌拼命,瑞典的高中锋埃德斯特伦让赖斯贝尔亨吃足了苦头。凯泽尔顶替伦森布林克,这是本届大赛中他唯一的表演机会,也是他最后一次代表荷兰。荷兰如常频频起脚,但阿贾克斯的锋线效率太低,15次射门偏靶的居多,唯一永垂青史的一刻属于“克鲁伊夫转身”。

    当时克鲁伊夫左路禁区边上拿球,球停得不是很好,他背对球门,身体左倾倚住对方后卫奥尔松,看上去好像要右脚传给上前接应的范哈内亨。奥尔松以为机会到了就扑了上去,满以为能断掉这脚传球,不料克鲁伊夫触球瞬间,突然右脚脚腕子一摆,将球从自己的左脚脚后跟扣到了身体左侧,身体也顺势朝左90度掰了过去。就这么一秒钟,奥尔松眼前人影一晃,克鲁伊夫已经带球在身后两码之外,趟到底线右脚外脚背搓出弧线球到门前,这次攻势完了,奥尔松还没有爬起来!

    这个动作日后30年里不知在多少家电视台播放了多少次,百看不厌,有人也想试试,但绝大部分把自己放倒了。个子小玩这个还算容易,克鲁伊夫身体修长,却玩得如此潇洒,令人叹为观止。奥尔松多年后回忆:“我一点不觉得丢人,相反那是我职业生涯最难忘的时刻,有幸目睹这个动作,世界杯没白去。”一片惊叹声中,许多报章也指出:荷兰想赢得世界杯,这么射门可不成。克鲁伊夫曾有两次单刀球,但都被瑞典人给拽住了,我们也许能理解为什么今天这么干要给红牌。

    最后一轮的对手是保加利亚,如果保加利亚赢,他们和荷兰出线,平则要看瑞典乌拉圭的结果,但荷兰人很快让他们断绝了这个念头。保加利亚在上届外围赛淘汰了荷兰,那一届国家队中的佩内夫和博涅夫成了这一届的核心,他俩日后还分别担任保加利亚参加1994年和1998年世界杯的主教练,而另外4名国脚又是7个月前将阿贾克斯淘汰出冠军杯的索菲亚中央陆军的主力,荷兰只需1分就可出线,但队中的阿贾克斯帮迫不及待要报仇。

    荷兰人轮着去踢博涅夫,后者很快在场上消失了。41赢球是意料中事,5个进球还全部由荷兰包办,内斯肯斯罚中两个点球,克洛尔摆乌龙送一个,雷普和德容锦上添花,保加利亚人的绝望可见一斑。

    有趣的是其他一些事情。国际足联制作了新的世界杯,也出台了一系列新政策,比如取消1/4决赛,最滑稽的是硬性规定球队按场次穿着第二套队服,结果荷兰着橙保加利亚着红,让看黑白电视机的观众叫苦不迭,区别只是球裤,荷兰着黑,保加利亚穿白。后者的主色本是白衣绿裤红袜,都穿传统颜色不知有多省心!

    容布勒德时常思想开小差。一次,他认出了看台上的好友,忘乎所以打起了招呼,是保加利亚人的射门打中门楣才让他回过神来。边旗经常莫名其妙地将荷兰的有效进攻摇掉。而对保加利亚明显的越位不闻不问,即使主裁判已经示意越位,保加利亚的米哈伊洛夫还是趁势给了容布勒德一记左勾拳,此时扩音器里正在宣布米哈伊洛夫替补上场,而他已在场上跑了10分钟!似曾相识?还记得“今天是中秋节,我给大家拜个晚年……”的名句么?

     

    附录:1974年世界杯荷兰主力阵容(433从左至右)

     

    容布勒德/克洛尔、赖斯贝尔亨、阿里·汉、苏比/扬森、范哈内亨、内斯肯斯/伦森布林克、克鲁伊夫、雷普

  • 文/林良锋

    第三章  冠军杯四连霸

     

    11、“人造”荷兰

     

    整体和空间乃荷兰足球两大要素,其他足球文化也许孕育了射门机器,盘带大师或者垄断冠军的巨无霸,但哪个民族都无法像荷兰人那样,以如此抽象和富于建筑美感的方式设计他们的风格。阿贾克斯以及荷兰国家队一脉相承,都通过跑动和传球拓展空间,被世人誉为“穿球鞋的毕达哥拉斯”。

    讨论荷兰足球如何利用空间之前,不妨给整体足球下个定义:整体足球作为创新的战术思维,将球员的个人技巧融入一个高效的体系,每人在场上具有多重角色和责任,并自如地在不同的位置和角色间进行横向和纵向的切换,不受羁绊。攻防不再是简单的能力分工,而是特定时刻整体的协调和配合,确保每一寸空间被利用、占据和保护。紧逼和挤压空间,能让自己由意想不到的角度和空间,发起最猝不及防的进攻。球的运行和分配看似回避个人之间的对抗,但又将对抗扩展到每个领域。米歇尔斯和克鲁伊夫改变了足球的空间概念——球场的尺寸都是灵活多变的,可以通过整体足球任意“缩小和放大”。

    荷兰的足球哲学同其自然环境和美学倾向息息相关。1995年,两位俄罗斯艺术家在网上作了一次很有趣的调查——哪一种艺术风格最受五大洲人民的欢迎。问题很简单:你最喜欢在家里陈设哪种风格的绘画或摄影作品?全世界人民几乎不约而同选择了田园牧歌的主题,唯荷兰人一边倒地支持无人问津的抽象派作品。怪诞的品味?荷兰人会反问:风景难道不是点、线和面结合的抽象概念吗?就像荷兰现代抽象绘画大师蒙德里安的作品——充满各种各样的三原色几何图形。

    随便找一个荷兰人,让他勾勒脑海中的地平线,他只会给你一条直线,而英国人会给你山峦起伏的不规则曲线。荷兰的地貌平坦低洼,丘陵都难得一见,这让他们患上了“广场恐惧症”,钟情于拔地而起的高耸结构。荷兰人的楼梯被外国人视为畏途,谁热爱攀岩,不妨先到阿姆斯特丹去体验一下陡峭的楼梯。布莱克本的伊伍德公园球场,看台陡峭得让人陡生“畏高”之感,荷兰同行告诉我,阿贾克斯的球场更让你喘不过气来。

    全世界的球场都几乎同样大小,形状一样,为什么别人没有想到这一点呢?答案之一就是荷兰的地理特征。荷兰人祖祖辈辈在如何利用空间上绞尽脑汁,由于其地理环境迥异于邻国,他们对空间痴迷到了极点。

    一方面,空间本是他们最缺乏的东西。中央情报局的各国概况介绍,荷兰是地球上最拥挤、同时又规划得最精密细致的自然景观,空间是这个国度最稀罕的日用品。几百年来,荷兰每个城市的每一寸见方,每一处围海造田,每一片原野的使用都要经过周密的盘算和探讨,土地是国家统一控制的生存基础。

    另一方面,荷兰西南部几乎是凭双手从海洋夺回的空间,“人造”的世界。从纵横交错的运河和沟渠,到整齐划一的防洪大堤和海墙,从货如轮转的鹿特丹码头,到阿姆斯特丹机场,大部分国土仿佛是从北海“拖”出来的海市蜃楼。荷兰人有句古话:“上帝创造了世界,荷兰人创造了荷兰。”

     

    12、利用每一寸空间

     

    英国人类专家,剑桥大学教授马克·都灵这样描述他眼中的荷兰:“一个充满秩序、宁静、感觉和判断的世界,各种图形像马赛克那样拼凑在一起,精致乖巧,道路绕过田园和村庄……在这片土地上,荷兰人和侵蚀陆地的海水作经年不懈的斗争,体现了新教徒在秩序和控制上的伦理规范。”战后,荷兰政府颁布一系列类似前苏联“五年计划”的政策。一门心思地研究如何将每一寸空间利用起来。

    这些政府来源于16世纪的独立战争,当西班牙人入侵时,荷兰人躲进城市,泄洪将城外的田野变成泽国——“不给敌人空间”竟在400年后,成了全能足球的战术柱石之一。在独立后,荷兰也没有停止对空间的改造,他们在城市规划上殚精竭虑,但对城外的自然景观则听之任之。通过塑造和控制物理环境来规划社会和文化生活,乃荷兰的立国之本。

    荷兰又是欧洲最开放和宽容的国家,民族的“人造”特性决定了他们在开放的天空下以开放的胸怀面对自然的挑战,建设民主共识和兼收并蓄外来的文化思潮。历史上,荷兰曾为别国遭受迫害的少数族裔提供栖身之所,人民享受的自由高于许多号称民主的国度——同性婚姻和安乐死均属合法。宽容是荷兰人的第二天性,基于这一天性,全能足球不至于被视为离经叛道的狂想而被漠视,也不至于被视为异端邪说的代表遭到扼杀。

    整体足球的另一个灵感,来自荷兰人的美学视角。从15世纪的范艾克画派到20世纪的蒙德里安,荷兰艺术家对空间和建筑有着超凡热情,把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无微不至,景物和空间的关系处理得井然有序。荷兰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实践了全能足球,知道如何创造和利用空间,他们脑中的球场不是空洞的平面,而是各种球体运行模式和几何排序。克鲁伊夫17岁就显露出非凡的空间感知能力,将原本抽象的概念阐述为跑动的方式和路线,以荷兰人的智慧,你不难想象他们比其他民族更能把这个概念发挥得淋漓尽致。

     

    附录:

     

    荷兰三强荣誉录(战后)(按:至2003-2004赛季)

     

    阿贾克斯

    荷甲冠军(共22次)1947195719601966196719681970197219731977197919801982198319851990199419951996199820022004

    冠军杯(共1次)1971197219731995

     

    费耶诺德

    荷甲冠军(共9次)196119621965196919711974198419931999

    冠军杯(共1次)1970

     

    PSV埃因霍温

    荷甲冠军(共15次)195119631975197619781986198719881989199119921997200020012003

    冠军杯(共1次)1988

     

    13、羞辱利物浦

     

    究竟是谁发明了整体足球?有人说是米歇尔斯,有人则归功于克鲁伊夫,甚至有人将这一奇迹解释为荷兰人的悟性。滑稽的是,“total voetbal”这个字眼直到1974年才进入荷兰的足球经典,据说荷兰媒体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他们目睹的恢宏打法,于是很俗气地将“整体”一说安在阿贾克斯身上。不管怎样,无人质疑阿贾克斯是这一战术革命的始作俑者,费耶诺德虽也注重控球和越位战术,风格上则更像当时盛行的链式防守,主教练恩斯特·哈佩尔是前奥地利国脚,也和米歇尔斯一样强调体能和紧逼,但本质上更朴素和平实。也许这是他日后率领荷兰前往阿根廷,“郁金香”们不再激动和雀跃的原因吧!

    1966127,整体足球震动了足坛,“受震”的是利物浦——一支拥有众多明星的欧洲劲旅。那个年头,欧足联并无明文规定主客两队的球衣颜色,利物浦想都没想对方穿什么,径自带了一套红色队服前往阿姆斯特丹。阿贾克斯的第二套队服本是蓝色,但裁判指出双方颜色相撞,米歇尔斯第一次带队参加冠军杯,阿贾克斯在荷兰之外又没名气,只好屈尊改穿全白——该队历史上仅有的一次。当天大雾,别说球场两端的人看不到对面,球员在场上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观众盯着比分牌,等着阿贾克斯被利物浦五马分尸。

    很快就有进球了,但不是利物浦。第3分钟,阿贾克斯左边锋德沃尔夫下底传中,中锋赫罗特头槌敲开绰号“飞猪”的劳伦斯的大门。15分钟不到,阿贾克斯30领先,看到进球的观众疯了,看不到的急了,他们追问换比分牌的人:“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对方委屈地回答:“你以为我会为了逗你而砸掉饭碗?”快半场时,右边锋斯瓦特听到裁判吹哨,以为时间到了,转身就往更衣室跑,工作人员拦住他:“你去哪儿?比赛还没完呢!”斯瓦特转身回到场上,正好接到队友传球,立刻下底传中,阿贾克斯40领先易边。终场时,比分是51

    这个比分让利物浦主教练香克利很没面子,他扬言:“别担心,我们主场要好好教训他们,还他们一个70。”这是荷兰球队参加三大杯以来第4次与英格兰球队交锋,并历史性地第一次取胜,还是大胜,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中卫胡尔斯霍夫说:“我们赢了51也不敢去安菲尔德,怕被打得晕头转向。”但阿贾克斯不仅没被击溃,甚至没有输,克鲁伊夫梅开二度,双方22握手言和。

    尽管阿贾克斯后来负于布拉格杜克拉,止步八强,但淘汰利物浦有着划时代的意义,他们从此砸碎了自卑情结。米歇尔斯说:“和利物浦交锋是一个里程碑,我们得到了国际足球的承认,尤其是第二场比赛,让我确信球队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这也是足坛千锤百炼的规律:但凡后起之秀,必要通过与劲旅交锋,战而胜之,方能检验出自己的水平,通过积累与强队比赛的经验,获得业界广泛认同,并最终奠定自己的地位。阿贾克斯是这样,费耶诺德是这样,意大利的米兰双雄,英格兰的曼联,前苏联的基辅迪纳摩莫不如是。

     

    14、酋长送金表

     

    可惜,荷兰国家队没有这样的经历,在打进1974年世界杯之前,他们在国际赛事中从未击败过重量级的对手,小小的比利时也屡屡让他们忙得不亦乐乎。错过1970年世界杯的代价是巨大的,荷兰无从获取宝贵的大赛经验,给他们4年后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试想,若是荷兰而非保加利亚去了墨西哥,西德还会轻易小组出线吗?按当时的进程,荷兰极可能取代秘鲁晋身八强遇上巴西。小组赛对西德,将让他们及早熟悉德国人的战术和斗志。从1970年世界杯预选赛被保加利亚所淘汰,到1974年小组赛41大胜对手,难道不能说明荷兰若碰过西德,4年后也许能避免在决赛中轻敌吗?此外,4年过后,种种民族仇恨情结,也许早就在墨西哥的骄阳下融化了。但是,荷兰的不幸还不止这些。

    阿贾克斯1960年代末垄断荷甲,频频在冠军杯和豪门过招,让人几乎忘了将冠军杯首次带回荷兰的是费耶诺德。该队阵容并不比阿贾克斯逊色,拥有国脚范哈内亨、扬森、伊斯拉埃尔、赖斯贝尔亨和德容。费耶诺德在1968-1969赛季将阿贾克斯挤下荷甲宝座,并在次赛季的冠军杯第二轮主场20击败卫冕冠军AC米兰,昂首杀入决赛,并一举击败1967年的冠军凯尔特人捧杯,荷兰举国欢腾,决赛为费耶诺德进球的伊斯拉埃尔还上了邮票。

    阿贾克斯在同一赛季的博览会杯(一年后改称联盟杯)只打到了半决赛,但197048在海布里03不敌阿森纳,是他们未来55个月欧战的最后一次败仗。这时的阿贾克斯,打法已经成型,米歇尔斯不断磨合的班底也接近大功告成。

    阿贾克斯在1969-70赛季重夺联赛头衔,夺冠的方式仍是一如既往地势不可挡——进球数达到100个,他们在1971-721972-73两个赛季蝉联冠军,进球都超过100。凭着这样的打法和状态,阿贾克斯在1970-71赛季轻描淡写地越过了凯尔特人和马德里竞技等对手,第二次进入决赛。温布利的对手帕纳辛奈科斯虽是决赛的“菜鸟”,但主教练则是米歇尔斯神交已久的匈牙利传奇人物普斯卡什。

    希腊人从未试过这样的场面,对手的换位、盘带和铲球让他们目瞪口呆,开场仅5分钟就落后了。尽管只有1球优势,克鲁伊夫却在半场和队友约定打门柱算两分。下半时,阿贾克斯将立柱和门楣打得嘭嘭作响,看台上如痴如醉,大呼小叫,第87分钟的第2个进球,是凯泽尔故意让对方摆的乌龙。观众和媒体对荷兰人杰出的表演佩服得五体投地,BBC的球赛评论员也不再称呼他们“阿贾克斯”,而是按照荷兰语的发音说“阿亚克斯”了。凯泽尔的过人动作逼真诙谐,将对手耍的团团转,一位科威特酋长赛后激动得难以自抑,执意将腕上的钻石金表摘下来送给他留念。

    米歇尔斯随后赴巴塞罗那发展,新任主教练是罗马尼亚人科瓦什,当时的阿贾克斯已是隆隆运转的机器,当者必亡。科瓦什明智地赋予队员更多自由,队员们也乐得即兴发挥,米歇尔斯6年多的心血此时终于迎来了丰收。之后两届冠军杯,阿贾克斯均以横扫千军之势打进决赛,轻松战胜国际米兰和尤文图斯,宣告了链式防守时代的结束,明快、多变和难以捉摸,阿贾克斯的欧洲霸主地位已经奠定。不过,辉煌也埋下了衰败的种子,科瓦什的放任导致主力队员除了米歇尔斯之外谁也不服,而场上过于明显的优势也让他们不在乎是否赢球,能进多少球,而是怎么进,怎么赢。

     

    15、荷兰兄弟兵

     

    阿贾克斯和费耶诺德在冠军杯的成功,并未促进国家队的表现。荷兰队错过1970年世界杯后,又在1972年的欧洲杯八强遭南斯拉夫淘汰。这时的荷兰群星璀璨,竟差点在1974年世界杯外围赛翻船。他们所在的第3小组只有比利时是个威胁,冰岛和挪威都不在话下。荷兰恰恰是从两家“鱼腩”身上捞足了净胜球,才压倒了比利时出线的,而和比利时决定性的那场00,对方有一个好球被吹成了越位。比利时也成了历史上第一个外围赛一球不失却无缘世界杯的国家。

    出线如此惊险,荷兰足协遂邀请米歇尔斯带队前往西德,为了不让原主教练法德尔洪茨难堪,米歇尔斯的头衔是“顾问”,这和12年后贝肯鲍尔的情形一样。荷兰国家队缺乏信心,不仅表现在成绩欠佳,主教练聘请匈牙利人也说明他们不敢启用本国教练,好在法德尔洪茨毫不计较,甘当米歇尔斯的助手。米歇尔斯以阿贾克斯、费耶诺德和PSV埃因霍温三强为班底,从布鲁日、安德莱赫特和特温特补充了赫尔斯和伦森布林克等人,克鲁伊夫也从巴塞罗那归队了,球衣号码的分配又让人们见识了荷兰人的独有气质。

    英超在1992年成立时,想出个造星的高招——让号码固定。这一招20年前荷兰人就开始用了。前锋披2号或3号想必有人见过,1986年世界杯保加利亚的西拉科夫和1974年世界杯的阿根廷前锋阿亚拉都穿2号,但你见过穿1号的吗?荷兰这届国家队的球衣号码便是按姓氏的字母排序分配,当然,克鲁伊夫例外。他将14号据为己有,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这是他第一次上场的号码,有的说这是他第一个进球时的号码。他加盟巴塞罗那后,西班牙足协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这样,1号球衣就落在了赫尔斯身上,守门员容布勒德则披起了8号。除了荷兰,世界杯上还有阿根廷如此标新立异。

    记得小时候,孩子们一起玩耍,闹将起来,必会有人把你的姓氏和某个著名的“坏蛋”联系起来。这么胡乱联系现在看来有些无聊,可荷兰国家队要是有两人同姓,九成他们是兄弟,甚至还是孪生兄弟。荷兰这一届国脚中,有范德科克霍夫这对同来自埃因霍温的孪生兄弟,老大威利比老二勒内早出生半小时,他们分别司职中场和边锋。

    历代荷兰队兄弟兵络绎不绝。1998年世界杯有德波尔兄弟,两人同日加入阿贾克斯,一道升上一队,一起首发,甚至一道罢工要求转会巴塞罗那。克鲁伊夫特别提醒不能让这对兄弟分开,否则两人会一块儿没了状态,事实证明克鲁伊夫比医生还灵。最幸运的是科曼兄弟,两人联袂夺得1988年欧洲杯——荷兰唯一的大赛锦标。只有一半幸运的是米伦兄弟,大哥赫瑞错过了世界杯,弟弟阿诺德则在1988年欧洲杯为范巴斯滕传了个好球,让后者的零角度抽射震惊世界,彼时阿诺德已经37岁了。

    不那么出名的兄弟还有好几对,而且总在阿贾克斯扎堆。威茨赫格兄弟虽在阿贾克斯同场献技,但从未捞着在国家队一道上场的机会,罗伯特在1992年欧洲杯一脚40远射打破了德国门将伊尔格纳的大门。前文提到的赫罗特也是兄弟俩效力阿贾克斯。最绝的例子出现在20世纪初,阿贾克斯队中有四兄弟,只是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合作罢了。

     

    附:1974年世界杯荷兰队名单

     

    号码 姓名                                     位置      俱乐部

    1    赫尔斯(Ruud Geels                      前锋      布鲁日

    2    阿里·汉(Arie Haan                     后卫      阿贾克斯

    3    范哈内亨(Wim van Hanegem              中场      费耶诺德

    4    伊赛尔(Kees van Ierssel                  后卫      特温特

    5    伊斯拉埃尔(Rinus Isreal                  后卫      费耶诺德

    6    扬森(Wim Jansen                        中场      费耶诺德

    7    德容(Theo de Jong                       中场 

  • 第二章  踢球犹如建房子

     

    6、荷兰首演最精彩

     

    二战前,荷兰参加过在欧洲举行的两届世界杯。英国虽然拒绝了世界杯,但世界杯并不拒绝英国足球,当时的赛制部分借鉴足总杯的单淘汰制——90分钟打平加时30分钟,120分钟不分胜负则重赛。荷兰队两次都没熬过第一轮就打道回府了:第一次23倒在了瑞士脚下,第二次则净吞三蛋输给上届亚军捷克斯洛伐克。然而这不过是荷兰屡屡被二流球队“欺负”的开始——匈牙利、保加利亚、东德和波兰都先后在不同时期让荷兰人望门兴叹。

    那还是业余足球的黄金时代,除了包括英国在内的少数国家职业足球方兴未艾以外,欧洲绝大部分地区仍是业余足球的天下,尤以中欧的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和奥地利三国最强。两次参加世界杯不仅未能让荷兰积累大赛经验,倒霉的运气反倒像一道魔咒,每每在荷兰进入淘汰赛或背水一战时,一再戏弄折磨他们。

    回到1934年的米兰,荷兰与瑞士在上半场战成均势,可在第36分钟,瑞士的近视眼中锋基尔霍尔茨一脚试探性的射门,球打在门前一块土疙瘩上弹了进去,荷兰士气受挫,瑞士人下半时扩大战果晋级;4年后在法国的勒阿弗尔,他们和捷克斯洛伐克鏖战90分钟,4个绝佳机会没把握住,前锋范德菲恩又在最后关头受伤,荷兰寡不敌众,遂在加时赛连丢3球出局。类似这样屡屡搞砸势在必进的黄金机会,反过来被对方囫囵挤掉的例子,在荷兰足球史上不胜枚举,这也是他们在1974年和1978年两届决赛饮恨的原因之一。

    世界杯历史上首次参赛即打入决赛的有阿根廷、乌拉圭、捷克斯洛伐克和意大利四队,谁都没有令人难忘的演出,平平淡淡的来,悄然无声的去。荷兰在慕尼黑打进决赛时已是第3次参赛,但作为战后首次重返世界杯的国家,荷兰压倒第一次进军决赛周的英格兰、苏格兰、前苏联和保加利亚等国,成绩最好,震撼最强,影响最深远,留给世人的回忆也最持久。

    但荷兰重返世界杯的过程漫长而又曲折,即使阿贾克斯和费耶诺德相继在冠军杯中崛起,并在1970年代初垄断这项赛事长达4年,荷兰国家队依然先后错过了19681972两届欧洲杯和1970年世界杯。他们悉数栽倒在来自东欧阵营的球队脚下,欧洲杯遭南斯拉夫和匈牙利淘汰,世界杯预选赛不敌保加利亚,这些对手当时均属二流。

    荷兰和阿贾克斯的崛起,有着广泛的社会和文化基础,在足球史上是个空前绝后的现象。缺乏当时的社会和文化背景,阿贾克斯难以从寂寂无名的荷甲登上冠军杯的大雅之堂,荷兰国家队也不会在世界杯上引发核聚变一般的爆发。1960年代的政治变革、社会转型和文化冲击,与荷兰足球的发展息息相关,这十年的的人文解放和社会变革孕育了荷兰的全能足球。

     

    7、我们要吃点心

     

    荷兰的政治文化建立在普遍参与的机制上,这是1960年代无政府主义者和反文化团体大行其道的结果。荷兰是新教国家,加尔文教派宣扬信徒可自行解读领悟《圣经》,这一民主传统给阿贾克斯的足球哲学注入了平等互助的概念,使全能足球中“位置互换,整体协调”的打法有了理论基础,但也不可避免地最终导致了这支伟大球队的解体。

    荷兰在战后20年中经济高速增长,公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和自由,就像英国的等级社会在这一时期枯萎凋谢那样,荷兰过去按照教派(加尔文和天主教)划分的社会,也急剧增长的财富面前土崩瓦解,由一个静止宁静的畜牧业社会,步入了充满动感,五光十色的工业时代。

    得益于荷兰政府的高福利高税收政策,工薪阶层从战后胼手胝足的艰苦奋斗中解脱出来,生育高峰期诞生的一代追求更多的享乐、更多的自由和更多的刺激;他们拒绝再像父辈那样循规蹈矩;在摇滚乐、时尚和舞蹈等新文化熏陶下,开始质疑和挑战传统的价值观念。

    电视的普及将世界各地发生的大小事件展现在荷兰人面前,肯尼迪被刺,美国民权运动、越战和大型摇滚乐演唱会,让荷兰人震惊、疑惑和癫狂,他们察觉到自己的空间和眼界原来是那么狭隘。不同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对荷兰的社会和意识形态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冲击波,荷兰足球也在这一氛围中寻求解放,寻求新生。

    1960年代有着其他年代都无法与之相比的特殊地位和含义。1950年代,欧洲处于战后重建,亚非拉还在挣脱殖民枷锁的前夜,社会的构成相对稳定,发展缓慢。1960年代,随着生育高峰期的一代踏入社会,旧体制受到批判和动摇,欧洲各大殖民国家的海外领地相继独立,妇女解放和嬉皮士文化如火如荼,生活变得动荡不安,色彩斑斓。对于那些曾置身学生运动和反战示威的人来说,这10年是让人缅怀的火热青春;对于那些曾经历越战,毒品和性解放的人来说,这10年又是令人迷惘的失落岁月。

    马丁·路德·金领导的美国民权运动始于1950年代中期,至1960年代初达到高潮。同时,冷战、柏林墙、古巴导弹危机,肯尼迪被刺、登月,美国全面卷入越战等全球性事件,导致美国的学生运动蔓延到欧洲,大批新左派和宗旨极端的团体应运而生,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政党频频在西欧国家上台执政,年轻人要求改革和砸烂旧体制的呼声日益高涨,古巴传奇人物切·格瓦拉在非洲大陆领导的游击战争更是给了欧洲的大学生极大的启示和激励。荷兰虽未像法国和意大利那样,爆发较大规模的政治动乱,但文化领域的革命也十分活跃。

    如今的阿姆斯特丹,和欧洲许多现代大都会一样,繁华、性感、生机盎然,但在1950年代则完全是一片晦暗:灰色的运河、砖瓦建筑、单调的色彩和几乎停滞的生活节奏处处折射出加尔文教徒拘谨的生活方式,连音乐都沉重压抑,同样落后的大概只有爱尔兰和葡萄牙,年轻一代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到郁闷和窒息。

    进入1960年代,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样,美国电影进入欧洲市场,带有罗密欧和朱丽叶悲剧色彩的《梦断西城》(一部描述纽约黑帮的电影)在荷兰大受欢迎,电台将流行音乐传播到世界各地,甲壳虫超越“猫王”成为最受欢迎的摇滚乐队,他们在欧洲巡回演出引起巨大的轰动。

    声色娱乐的反差,震撼着欧洲各国的感官神经,让阿姆斯特丹的年轻人激动颤抖,他们将对变化的渴望化作追求享乐和个性解放的行动,在1965年荷兰解放日这一天,成千上万的青年男女涌上市中心广场,高喊:“我们要吃点心!”这本来是一句当地著名早餐的广告,结果成了他们呼唤新生活的经典口号,离经叛道的娱乐活动开始遍布阿姆斯特丹街头,奇装异服、大麻酒精充斥嬉皮士出没的场所。

     

    8、叛逆天才克鲁伊夫

     

    职业球员是1960年代反叛的前卫一族,阿贾克斯人长发蓄髭,懒散无畏,克鲁伊夫则是反叛的终极体现。克鲁伊夫对权威的不屑,对道德规范的挑战,使他成了年轻人的偶像。智慧和早熟让他在20岁不到就能理解全能足球的内涵,而桀骜不驯和锱铢必较又让他处处与权威作梗,屡屡为实现自身价值和卫道士针锋相对。克鲁伊夫是反叛的象征,他的一举一动代表着新生代的精神诉求,迎合了同龄人的玩世不恭。他在场上天才的演出,场下充满哲学意味的讲话具有难以抗拒的魔力,荷兰人对他的膜拜一如英国人对列侬的痴迷。他第一个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艺术家,也是第一个能够并且自觉将足球作为艺术演绎的人,他的领袖气质使他能带领其他人将特长融合到整体中去,而这恰恰是1960年代的时代精髓和主旨。

    克鲁伊夫很早就知道“天生我材必有用”,讨价还价毫不客气:“到了我不踢球的那一天,面包房不会因为我是克鲁伊夫而施舍给我午餐。”那个年头代表国家队是一种荣誉,没人会想到要钱,克鲁伊夫照收不误:“我可不愿意偷自己的钱。”随队出访,克鲁伊夫发现皇家足协的官员坐头等舱还有保险,他马上提出球员也享有同等待遇,迫使足协就范。他第2次代表荷兰队比赛就和裁判争个不停,据说因为动手打裁判被罚下。荷兰足协和阿迪达斯签有合约,但克鲁伊夫受彪马赞助,死活不穿阿迪达斯,足协也无可奈何。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克鲁伊夫在世界杯的球衣球裤只有两条杠……克鲁伊夫不停地卷入各种纠纷,他的质问让同龄人既佩服又惭愧:“为什么我们就不知道这些问题?”

    克鲁伊夫的反叛和天才,使阿贾克斯具备了最终战胜阴郁压抑的链式防守的前提条件。荷兰要想有所作为,创新和反叛是必然的。在1960年代中足坛仍是链式防守称雄一时,国际米兰连续两届夺得冠军杯,比赛压抑沉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不过,荷兰足球产生质变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阿贾克斯在1966年冠军杯上一鸣惊人催化了质变,独树一帜的打法,日后成了荷兰足球的模式和标志。

    尽管业余仍是荷兰足坛的主流,但荷兰球员的个人技术很好,阿贾克斯的传统更是执着于进攻,有时甚至是铤而走险的进攻。1914年,英国人雷诺兹本来应聘执教德国国家队,不料一战突然爆发,他只好辗转前往中立国荷兰执教阿贾克斯,本以为是权宜之计,可是这一呆就是25年。当时的阿贾克斯只不过是阿姆斯特丹5家小俱乐部之一,雷诺兹看中了该队注重进攻的传统,围绕天才前锋德·纳特里斯组建球队,将纪律、体能和技术融为一体。两年后夺得了球队历史上的第一个联赛头衔。

    雷诺兹的贡献不仅于此,他是最早意识到培养后备力量的人。1920年代初,雷诺兹为阿贾克斯建立了不同年龄段的梯队,每支梯队采取同样的训练手段,灌输同样的战术思想,不拘年龄,技术成熟就可以直升一队,克鲁伊夫首次代表阿贾克斯时才17岁。雷诺兹注重青训,强调进攻的理念为阿贾克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日后的阿贾克斯一直是新秀的天堂,该队的红白间条球衣象征着技术和朝气。“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就是出自这位鲜为人知的教练之口,并得到其继任者的忠实执行,代代相传。阿贾克斯过去的湖畔球场有一个看台被命名为雷诺兹看台。

     

    9、足球变革的年代

     

    阿贾克斯的打法如何独树一帜?南美、南欧的球员不也技术精良?技术精良的球员到处有,但个体出众,整体尤佳的球队很少见。荷兰足球还受到美学的熏陶,看巴西人踢球是感官上的享受,看荷兰人踢球,则是哲学上的启蒙。

    米歇尔斯改造球队的原始想法始于1954年世界杯,他在收看匈牙利队的比赛转播时受到启发。匈牙利人打破位置的桎梏,跑位灵活,先是两度重创一流强队英格兰,然后在瑞士势如破竹打进决赛,因轻敌和普斯卡什受伤,惜败于西德。最早将“整体足球”理论化的人,是一位当时旅居伦敦的奥地利人迈斯尔,他在1955年写了《足球的革命》一书,大胆指出足球的趋势必然朝着“后卫参与进攻,前锋参与防守”的方向发展,可惜这部本来是给英国人献计献策的大作却仿佛对牛弹琴。

    国际米兰左后卫法切蒂将边卫和边锋的职责合二为一,部分实践了迈斯尔的理论,他的实践又启发了拜仁慕尼黑的贝肯鲍尔:“既然边卫可以,中卫有何不可?”西德队长大彻大悟,撤出经常挨踢的中场,成了“自由人”。同期,英格兰人也做了类似的尝试,不过,拉姆塞及其同胞的改革局限在某些位置,比如边锋内收协防,并未上升到整体的改革。曼联在温布利战胜本菲卡夺得冠军杯,后卫助攻才逐渐时髦起来。

    荷兰人的革命也许是最彻底的,米歇尔斯一开始就在整体上动手术,阿贾克斯在场上处处胜人一筹,让对手防不胜防,便是系统而非个人优劣的结果。荷兰人和匈牙利人有着许多相似之处:技术上乘,悟性极高,乐于冒险。荷兰足球别具一格之处,在于对整体的领悟和对空间的利用。整体和个体这一对矛盾贯穿在荷兰的战术体系之中,和谐共存。也许,把“全能足球”称之为“整体足球”更恰当。整体的灵感并非单纯来自匈牙利,荷兰的城建风格也对荷兰足球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有个笑话。问:为什么荷兰人平均身高位居欧洲之首?答曰:要是长得矮,他们就没法看到海平面了。荷兰被称为“尼德兰”(意为“低地国家”)似乎更恰当。荷兰常受洪水威胁,在这种环境中求存,势必要勤于规划,协同互助。荷兰的整体建筑风格便是基于长期和自然环境搏斗的结果。

     

    10、杀戮机器初步成型

     

    20世纪初,荷兰的工业革命姗姗来迟,阿姆斯特丹建筑学院负责该市的规划,学院的建筑师多为表现主义学派(相对于“印象主义”)的信徒,十分推崇捷克艺术史家安东宁·马特切克的观点:“表现派艺术家要把自己的情感放在首位……”,萌发把阿姆斯特丹做成一件艺术品的念头。

    学院院长德克勒克设计了许多奇形怪状,只有童话里才有的住宅和大厦——曲线翻腾的砖墙,异国情调的雕像,拔地而起的塔楼,角度刁钻的庭院等等,不一而足。他解释道,城市的每一个部分,大到亭台楼阁,小到锅碗瓢盆,都应该和一个整体的概念相吻合。这个近似乌托邦的概念往往中看不中用,某些设计精巧的作品竟然忘了照顾排水,一下雨就漏得一塌糊涂,很像那时荷兰队的后防线。

    然而瑕不掩瑜,建筑学院如愿以偿将阿姆斯特丹建成了一座“整体城市”——精心炮制的几何图形和奢侈铺张的美术装饰交相辉映,在整体约束中,保留了个性和创意的空间,比如门廊经常是人或兽的脸型,墙上会悬着一个铁锚,人行道上猴子和秃鹫对峙……这一建筑理念也影响了阿贾克斯,因为,俱乐部的一位理事就是建筑学院的成员,1934年阿贾克斯乔迁,新的湖畔球场就是此人的杰作。

    全能足球在1960年代演变的同时,荷兰的建筑设计也在作类似的结构改良,最前卫的结构主义学派倡议抛弃沉闷的功能主义和现代主义,代之以灵活明快的美学结构。赫尔曼·赫尔茨伯格是仍然健在的最后一位结构主义建筑大师,他认为灵活的建筑物应该是:“每种格式一定要能够担负不同的角色,只有这样,这种格式才能被理解,被诠释,而只有在本身具有不同内涵时,格式才能担负不同的角色。”活脱脱的建筑版全能足球!阿贾克斯队员能够在场上任意位置肩负该位置赋予的责任,从任意位置发起进攻,难道不是“每种格式一定要能够担负不同的角色?”而他们一专多能,能攻善守,难道不是“在本身具有不同内涵时,格式才能担负不同的角色?”

    既然球队是一个整体,那自然要受到体系的约束,个体在整体的框架下自由发挥才真正体现了整体足球的精神。米歇尔斯对阿贾克斯不断调试(改变阵型)和更换部件(吸收新人),历经4年多才完成磨合。米歇尔斯刚执教阿贾克斯采用的是424。这个阵容进攻没有一点问题,阿贾克斯在1966年到1968年连续3次夺得联赛冠军,第3个赛季他们主场全胜,1966-67赛季的122个进球也是1960年代欧洲各国顶级联赛的破门记录。

    但阿贾克斯这3年打冠军杯的防守并不令人满意,第一次丢了7个球,八强止步;第二次首轮即被皇马总比分32淘汰;第三次终于打进决赛,结果14不敌AC米兰。第一次的失利是在布拉格对杜克拉时,苏托考摆了乌龙,输给米兰则是中场既没经验又单薄,被里维拉、特拉帕托尼和前西德国脚施内林格三人肢解。而在1969-70赛季的联盟杯半决赛被阿森纳淘汰,阿贾克斯的中场仍然没有好转,客场03败走麦城。

    米歇尔斯决心给球队换血,苏托考成了第一个替罪羊,接着普朗克、穆勒、范德伊文博德、努宁加、巴尔斯和赫罗特相继被斯图伊(门将)、瓦索维奇、克洛尔、内斯肯斯、穆伦、苏比、阿里·汉等新人取代。米歇尔斯在输给米兰之后将424换成了433,当他们在1970-71赛季重返冠军杯时,阿贾克斯已经是一台令人畏惧的“杀戮机器”。

     

    附录1:阿贾克斯荷甲联赛三连冠战绩表(1966-1968

     

    赛季                                      得失球             积分

    1965-66      24         4           2           7925              52

    1966-67      26         4           4           12234             56

    1967-68      27         4           3            9619             58

     

    附录2:米歇尔斯的阵型改革(424-433

    从左至右

    424:巴尔斯\范德伊文博德、胡尔斯霍夫、苏托考、普朗克\努宁加、穆勒\凯泽尔、克鲁伊夫、赫罗特、斯瓦特

    433:斯图伊\克洛尔、布兰肯博格、胡尔斯霍夫、苏比\阿里·汉、米伦、内斯肯斯\凯泽尔、克鲁伊夫、雷普

  • 没啥好说的了,搜集了一篇经典文章来祭天吧。

    这篇文章极棒,就算不说足球,也是写作中的典范,资料、细节的穿插使用天衣无缝,颇有点《光荣与梦想》的感觉。应该是《足球》周刊的林良锋所写,撰写时间不详,我是很多年前就已看过。

    重新排了版,也不知有没有错漏,各位大神有怪莫怪。

    先拜一个。

     

     

     

    橙色革命

     

    荷兰足球是一个让人着迷的概念,既矛盾又和谐,既深奥又浅显。球员的个人技巧超凡脱俗,集体配合流畅华美。荷兰人在场上是利用空间的艺术家,在场下他们又是能言善辩,能说多门外语的哲学家,甚至荷兰队的橙色球衣也别具一格。荷兰有最优秀的球员,荷兰俱乐部数次征服欧洲,他们曾掀起世界足坛的革命,但他们也屡屡在国际大赛中功败垂成,最可惜的就是1974年和1978年世界杯连续兵败决赛。

    本刊记者林良锋撰写此文,讲述的不仅仅是荷兰在这两届世界杯上的故事,而是回顾荷兰全能足球兴起的过程,探究19651974年间的社会、政治和文化因素对荷兰足球的影响。这不是对比赛过程的简单描述,而是从更为广阔的社会背景,揭示荷兰足球崛起的原因和含义,通过一个个球员的经历,唤起那些尘封的记忆。

    世界杯自乌拉圭发轫,距今已75年,在644场决赛周的比赛中,争议、丑闻和天才俯拾皆是,可从来没有哪场比赛像1974年德国同荷兰的决赛那样,在一个国家的灵魂深处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在一个民族的感情自尊上留下如此难以愈合的创伤,在球迷的内心激起如此广泛的遗憾和同情。那是一场波澜壮阔的革命的最高潮,也是一场令人潸然泪下的悲剧的最强音。

     

    第一章  一场洪水带来职业化

     

    120世纪一大灾难

     

    有些事情似乎风马牛不相及,197477在慕尼黑进行的一场足球比赛,和19631122在美国德克萨斯州达拉斯城的一桩枪击案,有什么相关?荷兰已经将大力神杯半抱入怀,但得而复失;肯尼迪夫妇遭枪手伏击,总统和州长一死一伤,美国人一度拥有,但最终失去了他们历史上最年轻有为的领袖。尽管二者在时间和地点上相隔如此遥远,但有一点是相通的:肯尼迪被刺对美国人是个巨大的精神打击,美国的国策也因之偏离了既定走向;荷兰在迈向光荣和不朽的关头功败垂成,输给了他们憎恨和嫉妒的德国人,这份失落在人潮散尽后,逐渐涌上荷兰人的心头,噩梦般沉重持久,挥之不去。

    在荷兰人眼里,这场失利绝非一场球赛那么简单,它承载了郁金香们太多的理想和寄托,引发了“海上马车夫”对二战、对未来和对自身的种种反思。一场球赛具有如此深邃的哲学内涵,在其他的民族看来不仅匪夷所思,更不堪负荷。但荷兰人勤思善辩,喜欢追根究底,踢球做人都目标明确,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德国、巴西或者英格兰发起一场震撼人心的革命,而革命的结果竟然是如此沉痛。

    荷兰无法忘记这场改变历史和命运的决赛。1994年,一个学术机构在那场决赛20周年之际做了次调查,发现几乎每个经历那场悲剧的人,都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事。荷兰戏剧家蒂莫斯在研究这场不幸及其后遗症后总结道:这是荷兰20世纪的三大灾难之一,仅次于1953年的洪水和二战被近邻侵占。

    令人不解的是,这份悲痛在当时并没有那么强烈,即使有,荷兰人也许把它深藏内心。表面上,他们热烈欢迎国脚们归来——不管输赢——他们都是国人心中的英雄:是他们将豪迈壮丽的全能足球带给了世界,并在战后首次参加世界杯就打进了决赛。米歇尔斯和队员们在阿姆斯特丹市中心广场受到万众景仰和称颂,随后还蒙女王召见和赐宴。

    时过境迁,荷兰人越品味这场失败,越觉得含恨无比,一位心理学家说:“我们不敢承认这场比赛对我们如此重要,不愿承认我们对它是那么在乎,这个心灵的创伤太深了,深得我们很久不敢去触动它。1974,就像是一道永恒的伤疤,一个没有被惩罚的罪案。”这场失落的决赛,成了荷兰人谈论足球必然导致的终极话题,即使一个普通人也会在聊起它时黯然神伤。笔者20046月去里斯本采访欧洲杯途中在阿姆斯特丹转机,一位年轻海关官员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啊,1974年,我们虽然球踢得好看,可总是赢不了什么。”

    荷兰输给西德,不仅象征着一个足球理想的死亡,也意味着1960年代遍及欧洲的种种喧嚣和狂热暗淡收场,其文化含义远远超过足球本身,它是荷兰在1970年代社会和政治变革的一个分水岭:在这之后,乐观让位于宿命,期盼变成了怀疑。决赛后不久,荷兰社会党政府垮台了,该党是1960年代理想主义者的代表,以宽容及和平为治国之本,劝告世人像荷兰那样忘记过去,和伤害过自己的人共存共荣。

     

    2、谜一般的悲剧

     

    至今,仍有谜团无法解开,仍有假设没有答案,借用丘吉尔的话,就是“一个谜的盒子里,一块谜的布,包着一个谜。”

    为什么历史上最伟大的球队——克鲁伊夫、范哈内亨、内斯肯斯、克洛尔、阿里·汉-会输给远不如他们的西德?为什么西德两次挑战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对手(1954年战胜普斯卡什领衔的匈牙利),都能爆冷夺得冠军?为什么荷兰在80秒内进了一球,但在随后的25分钟里再无建树直至被对手翻盘?为什么荷兰乃至全世界最杰出的一代球员在决赛才犯这种错误?究竟是伦森布林克有伤影响了整体配合?还是克鲁伊夫的太太打电话干扰了夫君的情绪?究竟是德国媒体蓄意捏造“裸体女郎”丑闻动摇了荷兰的军心?还是西德的战术打法对头最终取得了胜利?为什么荷兰每逢大赛总受困于内讧?为什么荷兰连续在世界杯决赛输给东道主?如果1974年的决赛是荷兰人的梦魇,为什么1978年的决赛没有引发类似的情感?如果1974年的决赛是荷兰足球和社会发展的分水岭,1978年的决赛该有什么样的地位?问题可以一直问下去……

    也许1970年世界杯的巴西在人们眼里更伟大,更神圣,因为大部分人爱看大团圆的结局——最强大的球队最后夺冠,功德圆满,皆大欢喜。但恰恰是同样群星璀璨的荷兰输了,这个不亚于罗密欧和朱丽叶式的悲剧,便带着摄魂夺魄的魅力和诱惑。20053月初,“荷兰足球之父”米歇尔斯辞世,更激发笔者去探究他们失败的内在原因,去经历一次英雄曾经历的悲怆。

    荷兰足球是一种哲学,至今仍带有阿贾克斯学派的鲜明印记。看一眼荷兰人的跑动和传球,会立即给你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象:球的线路是那么符合几何美学,人的位置又和空间配合得那么妙不可言,极为复杂的战术概念经他们演绎,化为场上朴实无华的动作,浑然天成。看他们踢球,是一种温暖和激动的享受,让你按捺不住,屏息失语。甚至荷兰队的球衣颜色也极具原创精神,不像法国、南斯拉夫和俄罗斯等国那样按国旗的蓝白红三色搭配,而是独具慧眼,以1948年奥运会的荷兰田径女英雄布兰克斯-科恩的橙色运动衣为荣——蓝天白云之下,绿茵场上跳跃着一抹橙色,真是匠心独具,让人心神为之一振。

    荷兰球员也是充满魅力,矛盾和谐共存的奇妙物种。许多英格兰、意大利和西班牙的球员母语都未必说得流畅,但无论早年的克鲁伊夫、克洛尔、阿里·汉、米歇尔斯,还是后来的古力特、范巴斯滕、科曼、里杰卡尔德、范加尔,都能操流利的外语和外国媒体侃侃而谈。他们能言善辩,思维敏捷,既讲究整体的严谨又注重个性的自由。在荷兰,足球是艺术,是美感,是意识。即使盘带和射门俱佳,你也未必受到观众的爱戴和媒体的赞扬。博格坎普曾说:“对于不好看的进球,在下没有什么兴趣。”莱因克尔这么难得的射手,在克鲁伊夫眼里也价值寥寥,他先把英格兰人安排在右翼,最后打发后者回家,如此神奇的集体,你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饮恨世界杯。

    本文讲述的,不仅仅是荷兰在两届世界杯决赛折戟的故事,而是回顾荷兰全能足球兴起的过程,探究1965197410年社会,政治和文化因素对荷兰足球的影响,藉此勾起那尘封的回忆——尽管苦涩,但不失美好。

     

    310年职业化进程

     

    荷兰足球在二战后的25年里一直默默无闻,荷兰国家队虽然在战前参加过两届世界杯,但水平和战绩微不足道,战后30年里只配和爱尔兰、卢森堡和挪威这些“鱼腩”为伍,毫无地位。荷兰足球在历史上也非一无是处,他们在1902年就倡议建立国际足球的管理机构,并在两年后成为国际足联的发起成员,是欧洲大陆普及足球运动仅次于丹麦的国家。英格兰职业球队在19世纪末频频出访该国,是为英荷足球血脉相连的源头,包括阿贾克斯在内的多家荷兰俱乐部日后称霸国内足坛,就有许多英格兰教练的功劳。荷兰在20世纪初的国际赛场上短暂地风光过——1920年和1924年连拿两届奥运足球铜牌,当时还没有世界杯,奥运铜牌得主自然就是世界季军了。

    严格来讲,荷兰只是在职业足球圈子里没有地位,在业余足坛则是不容轻视的力量。为“业余”二字所累,荷兰足球足足等了50年才重新踏进顶级赛事的决赛场,更绝的是,那两次奥运会半决赛的经历似乎注定了日后荷兰屡屡在半决赛或者半决赛前功亏一篑。业余足球的体制拖了荷兰足球发展的后腿,1949年到1955年间,荷兰打了26场国际比赛,输了22场,只赢了两场。他们竟然打不过卢森堡和北爱尔兰:前者居然在“主场”鹿特丹21,将荷兰淘汰出1964年欧洲杯,后者索性将他们挡在1966年世界杯门外。

    不过,西德足球在战后也保持了相当长时间的业余状态,直到1963年才开创职业联赛,荷兰足球职业化领先了近邻8载,反倒是西德首次打进世界杯就抡元了。值得一提的是,荷兰因为没有职业选手,拒绝了战后头两届世界杯,1954年推行职业化后名正言顺了,却连着4届不得其门而入——奥地利、匈牙利和保加利亚是“辣手摧花”的另外三家。既然过去如此不济,荷兰队哪来的神力,一夜之间变成了白天鹅?捷克和阿根廷不也是首次参加世界杯就打进了决赛?

    荷兰的蜕变并非旦夕而成,其职业化经历了10年的尝试,1960年代中期才逐渐有了规模。从1965年到1974年,是荷兰足球卧薪尝胆的10年,在米歇尔斯的推动下,阿贾克斯迅速崛起,和费耶诺德轮流统治荷兰足坛,为1974年世界杯一鸣惊人打下了基础。

    业余,是荷兰足球战后10年的标签。实行职业化之前,许多有天赋的荷兰球员纷纷到工资高的意大利或西班牙谋生。这种“叛逆”行为一旦被荷兰足协发现,必遭禁赛处罚。1950年代初,荷兰有一位盘球和射门的高手名叫法斯·威尔克斯,绰号“鹿特丹的蒙娜丽莎”,是克鲁伊夫儿时的偶像,他在1950年加盟国际米兰,结果被荷兰国家队除名长达4年之久。

    有件事促成了职业化的到来。1953年,荷兰西南部的泽兰地区发生特大洪水,荷兰的一批尖子球员自发前往巴黎和法国义赛,为灾民募捐。此事居然遭到荷兰皇家足协的公开反对。足协前主席卡雷尔·洛特西出身贵族,曾在战前担任国家队主教练,在荷兰足坛一言九鼎,足协的许多官员是他的门徒。他是职业化的死对头,最喜欢在重大赛事前道貌岸然,声如洪钟地说教,主题无非是每个球员要恪尽职守,为国争光,不计名利云云。可在1979年,荷兰记者揭了他的老底:洛特西在战时曾和纳粹勾结,甚至不等德国人开口,就把犹太球员赶出了国家队。这场义赛迫使皇家足协妥协,职业联赛终于在1954年开锣。

     

    4、一张木桌就是护理床

     

    尽管如此,荷兰大部分俱乐部仍是业余选手、兼职球员的天下,衣着打扮都透着不专业,直到1960年代初仍没有多少改变。

    两件小事很说明问题。1959年,一位名叫穆勒的理疗师第一次在阿贾克斯上班,发现医护设备仅仅是一张木桌和一床铺过马背的毯子,他向主教练赫门博格和队医博斯图马建议买张先进的护理床,他俩瞪着眼睛,以为他疯了:“好了,别把这里风气带坏了。我们在这张木桌上护理球员都50年了,不也挺好?”博斯图马个性强悍,对己对人都很严厉。如果哪位球员觉得不妥去找他,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腿脚都没断,吃片阿司匹林,接着踢!”他还洋洋得意地冲穆勒说:“我踢球那会儿,要自己划线,搭球门,挂网,你还是少来这些浪费钱的玩艺儿吧!”

    直到1960年代中期,许多荷兰球员的薪水尚不足以养家糊口,就连阿贾克斯这样的名旅也不例外。克鲁伊夫除了晚上训练,白天在一家体育杂志的印刷厂兼职,甚至还要抱着杂志当街叫卖;左边锋凯泽尔开了一个小铺子专卖香烟;右边锋施瓦特还是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在其执教的第二个赛季,米歇尔斯说服俱乐部主席和大老板给球员加薪,保证不拖欠工钱。从此,球员白天训练,晚上休息,士气和凝聚力大为提高。

    训练很能反映球队的水平。在业余时代,荷兰球员不缺技术,但体能总跟不上,也不如其他国家球员强壮,大部分球队的体能训练枯燥单调,许多教练只知道让球员跑圈,而且一跑就是1万米。米歇尔斯引进了一系列新鲜有趣的训练方法,随后各个球队开始仿效。

    在场上,荷兰人的战术也落后世界一大截,匈牙利人在1953年之前就已经对原有的WM阵型进行了改良,让中锋希代古提后撤变成334,这一战术革新彻底打垮了英格兰人引以为荣的经典阵式,巴西人又在匈牙利人的战术基础上更新,在1958年世界杯推出424,攻防更趋平衡。同期,意大利人也在尝试,将瑞士人的“门闩”打法改成了“链式防守”。荷兰人对这些战术潮流充耳不闻,沿用英格兰人都早已抛弃20多年之久的235阵型。英格兰传奇教练查普曼1930年代中期在阿森纳将中前卫后撤变成中卫,荷兰在1960年代初还只安排两名后卫,这样出去比赛,安得不输?1957年,荷兰15输给西班牙,1958年在阿姆斯特丹12不敌土耳其,1959年西德70将荷兰打得溃不成军。

     

    5、球员只是号码

     

    米歇尔斯也是业余足球时代过来的人,但他具有非凡的远见,深知荷兰足球的弊端。从当年在英格兰人雷诺兹手下踢球时,他就明白荷兰足球缺的不是个人技术,孩子们自小在大街上踢球,个人技巧娴熟,缺的是整体和组织。他一上台就开始抓整体,摒弃落伍的235,采用巴西人的424阵型,从稳固后防着手改造球队。

    荷兰球员出名懒散和自负,米歇尔斯明白要成功,就不能再当好人。他的很多训练手段在今天看来也是颇为先进的,而且训练量巨大,虽然不跑1万米,两千米的小跑则免不了,但不是在田径跑道上,而是在森林里。每天有5堂训练课:从早上7点开始,10点半是冲刺、弹跳和体操等专项训练,历时1小时15分钟,期间不许吃喝,发现了训练加倍,球员忍不住偷喝水,总逃不脱被逮住:“到处都是间谍!”球员们私下抱怨。这套方法在20年后被苏格兰人